第89章 方向盘上的刻度（2/2）

“……好。”她轻轻点了点头。

茶室果然不远，就在医院后面的老街区，门脸不大，木质的招牌上写着“静庐”二字，透着股古朴的意味。推门进去，里面光线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檀香。客人不多，很安静。陈邈似乎是常客，老板跟他点头示意，引他们到一个靠窗的雅座。

坐下后，陈邈没有让奚雅淓点单，只是对老板说：“老样子，一壶正山小种，配两份茶点。”老板应声而去。

“这里我来过几次，茶和点心都不错，主要是安静。”陈邈为奚雅淓斟上一杯刚送来的柠檬水，“适合放空，也适合……说说话。”

茶水很快送上来。红褐色的茶汤在白色的瓷杯里微微荡漾，香气醇厚。配的茶点是几样精致的江南小点：绿豆糕、桂花糖藕、还有一小碟松子。

陈邈不再谈论学校或孩子，而是聊起一些轻松的话题：最近读的一本关于园林美学的闲书，周末去郊外爬山时看到的野花，甚至是他自己学生时代的一些趣事。他语调平缓，用词雅致，知识面广博却不卖弄，让人听着很舒服。奚雅淓渐渐放松下来，偶尔也会回应几句，说起自己大学时喜欢的作家，或者对某个电影的看法。

时间在氤氲的茶香和低语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愈发阴沉，但茶室内的灯光温暖。奚雅淓感到一种久违的、精神上的松弛。不需要担心教案进度，不需要操心儿子功课，不需要揣摩丈夫阴晴不定的情绪，只需要坐在这里，喝一杯暖茶，听一些有趣或无趣的闲谈，感受时间像杯中茶叶一样缓缓舒展、沉淀。

“其实，”陈邈话锋忽然一转，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目光落在奚雅淓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很多时候，我们做老师、做家长的，总是想着照顾别人，却最容易忽略了自己。你把自己绷得太紧了，雅淓。”

奚雅淓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茶水的温热透过瓷壁传来，却抵不过他话语直击心底带来的微颤。

“我……还好。”她低声说，避开了他的目光。

“好不好，你自己知道。”陈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眼睛是不会骗人的。你眼里的疲惫，藏不住。”他顿了顿，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语气更加诚挚，“雅淓，我知道有些话可能交浅言深。但作为老同学，作为……关心你的朋友，我真的希望你能多为自己考虑一点。人生很长，也很短，别总是为了别人，把自己耗干了。”

这番话，比任何体贴的帮忙，都更直接地触及了奚雅淓内心最隐秘的脆弱地带。这些年的付出、隐忍、孤独、不被看见的委屈，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一个出口。她的眼眶瞬间有些发热，连忙低下头，假装去拿一块绿豆糕。

“谢谢。”她声音微哑，只说出这两个字。

陈邈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又为她续了一杯茶。茶香袅袅，沉默不再尴尬，反而有种被理解的安宁。

离开茶室时，外面已经飘起了细密的雨丝。陈邈撑开伞，依旧将大部分倾向奚雅淓这边。车子驶回她家小区，停在单元楼下。

“下周……”陈邈停好车，转头看她。

“下周……如果轩辰需要，再麻烦你。”奚雅淓抢先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陈邈笑了，那笑容在车顶灯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温和。“不麻烦。那……下周见。”

“下周见。”

奚雅淓下车，走进楼道。直到身后的车灯熄灭，引擎声远去，她才在电梯口停下，回头望去。深灰色的轿车已经消失在夜雨迷蒙的街角。

她转身上楼。钥匙插入锁孔时，她忽然想起陈邈车里的味道，想起他握方向盘时沉稳的手，想起茶室里他温和而关切的眼神，还有那句“别总是为了别人，把自己耗干了”。

家里依旧一片漆黑冷清。何炜还没回来。她打开灯，暖黄的光线铺满客厅，却照不亮心底某个刚刚被悄悄撬开的角落。

她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蜿蜒流下的雨痕。

雨刷可以刮净前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却刮不净生活这块巨大玻璃上，日益积累的灰尘、水渍、以及……悄然映出的、另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倒影。而方向盘，似乎正被一只更从容、更稳定的手，悄悄调整着刻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