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导火索（2/2）

何炜手里刚拿起的电视遥控器，掉在了地上。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骇人的苍白。瞳孔骤缩，嘴唇微微张开，却像离水的鱼，发不出任何声音。那是一种被瞬间扒光所有伪装、赤裸裸暴露在审判台前的惊恐与绝望。

他所有的预案，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被奚雅淓平静到极致的一句问话，击得粉碎。时间、金额、姓名，如此精确。她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了。

漫长的死寂，吞噬了客厅。连轩轩房间隐约传来的音乐声，都似乎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奚雅淓看着他瞬间垮掉的样子，心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是自己搞错了的幻想，也熄灭了。痛感后知后觉地蔓延上来，钝刀割肉般，不剧烈，却深及骨髓。

“我……”何炜终于找回了声音，干涩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那是……那是当时项目上的一些……一些……”

“何炜。”奚雅淓打断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千斤的重量，“轩轩十九岁了，他马上就要去上海，开始他自己的生活。在他走之前，在我们之间……我不想再听任何‘工作’、‘应酬’之类的借口。我要听真话。或者，你告诉我，连真话都没有，只有这十万块钱，冷冰冰地摆在这里。”

她走到玻璃板前，手指轻轻点在那张鲜艳的录取通知书上。“你看，儿子考上好大学了。可我们这个家，配得上他的这张通知书吗？”

何炜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抹红色刺得他眼睛生疼。他张了张嘴，巨大的羞愧和恐慌淹没了他。承认？那意味着彻底的崩塌。继续撒谎？在如此确凿的证据和妻子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前，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时刻，门铃响了。

两人俱是一震，齐齐看向门口。

奚雅淓深吸一口气，似乎想从那突如其来的打扰中汲取一丝空气。她走过去，透过猫眼看了一眼，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

“谁？”何炜的声音带着惊弓之鸟般的颤抖。

奚雅淓没有回答，直接拧开了门把手。

门外站着苏晴。她依旧是一身利落得体的装扮，米白色西装裙，头发一丝不苟。手里没有拿文件，只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看到开门的奚雅淓，她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略显意外的微笑。

“奚老师？您好。”苏晴的目光快速扫过奚雅淓身后的客厅，与面如死灰的何炜有了短暂接触，随即又落回奚雅淓脸上，笑容得体，“真巧，我刚在附近见个客户，想起轩轩好像快开学了？正好朋友送我一些上海老字号的点心，想着年轻人可能爱吃，顺路带过来，算是……一点心意，恭喜轩轩金榜题名。”

她的理由听起来无懈可击，甚至带着一丝人情味。但选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方式登门，带着“恭喜”的礼物，介入这个刚刚被十万块转账记录引爆的家庭——其意味，不言自明。

奚雅淓看着她，看着纸袋上烫金的上海老字号logo，看着苏晴妆容精致、无懈可击的脸，再回头看一眼僵立原地、仿佛被抽走魂魄的丈夫。一切都串联起来了。过去的转账，现在的“心意”，这个女人的步步为营，何炜的溃不成军。

她没有愤怒地摔上门，也没有失态地质问。只是侧身，让开了进门的路，声音像浸透了冰水，平静之下是彻骨的寒：

“苏科长，费心了。请进。”

苏晴坦然步入，仿佛真的是来送一份寻常的祝贺礼物。她把纸袋放在玄关柜上，目光再次掠过何炜，带着一种旁观者般的、冷静的打量，然后对从房间闻声探出头、一脸茫然的轩轩点了点头：“轩轩，恭喜你。”

轩辰看着门口诡异的一幕：母亲异常平静却冰冷的侧脸，父亲惨白如纸、摇摇欲坠的身影，以及这个突然出现的、漂亮却陌生的“苏科长”。少年敏感的心捕捉到了空气中那根绷紧到极致、即将断裂的弦，他下意识地缩回了房间，关上了门，将音乐声调大，却掩不住门外那令人心悸的死寂。

奚雅淓没有再看何炜，也没有刻意招呼苏晴。她走到客厅中央，背对着两人，望着窗外逐渐沉落的夕阳。金色的余晖洒进来，却暖不透她挺直僵硬的背影。

那笔来自2021年的十万块旧账，像一具突然被挖出的骸骨，横亘在当下。而苏晴此刻的“顺路”与“心意”，则是撒在伤口上的一把盐，冰冷，精准，宣告着阴影从未远离，且正以胜利者的姿态，审视着这个家庭的崩塌。

导火索早已埋下，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无声的烈焰，开始吞噬这个曾经名为“家”的空间里，最后一点温情与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