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交锋(2/2)
“不是……”何炜语塞,感到一阵狼狈。他的过度反应,恰恰暴露了内心的鬼祟。
苏晴了然般轻轻笑了笑,不再坚持,将花瓶放回原处。“那就放这儿吧,你来了也能看到。”她转身去洗手,仿佛刚才那小小的“交锋”从未发生。
但何炜知道,她留下了痕迹。不仅是这瓶名为“六月雪”、香气独特的花,更是那句关于“你爱人”的提及,和那句看似无心、实则戳破他担忧的“怕带回去不方便”。她在用她的方式,温柔地、持续地提醒他两个世界的存在与碰撞,并试探着将她的影响,以更具体、更难以抹去的方式,嵌入他的生活,甚至……试图向那个“不方便”的世界,渗透一丝气息。
第三次“交锋”,更具象,也更让何炜感到一种被“设计”的不安。
何炜的非遗数字化项目需要一些本地老艺人的口述历史素材,他想起苏晴似乎提过认识一位做民间文化收集的朋友。他发微信询问,苏晴很快回复,不仅给了联系方式,还主动说:“这位老师性格比较孤僻,但对认可的人很热情。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第一次?我跟他还算熟,可以帮你引荐一下。”
理由充分,完全是出于对项目顺利推进的考虑。何炜无法拒绝。约定的那天下午,他们一同驱车前往那位老艺人家所在的偏僻村落。访谈很顺利,老人果然看在苏晴的面子上,打开了话匣子,提供了许多珍贵的一手资料。
结束时已是傍晚,夕阳将乡间小路染成金色。回程车上,何炜心情不错,真诚地向苏晴道谢。苏晴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淡淡地说:“能帮到你就好。其实,做这些记录挺有意义的,像在打捞即将沉没的星光。”
她总是能用诗意的语言,精准概括他工作中那些琐碎努力背后的价值,让他产生强烈的共鸣。何炜正想接话,苏晴却忽然指了指路边:“停一下车好吗?”
何炜依言靠边停下。路边是一片野生的栀子花丛,花开得正盛,浓烈的甜香扑鼻而来。
苏晴推门下车,走到花丛边,弯腰仔细挑选了几枝开得最好的,折了下来。她走回车边,没有立刻上车,而是将其中一枝,隔着车窗,递给了驾驶座的何炜。
“给你。”她的脸在夕阳余晖中,带着温暖的笑意,“栀子花,香气虽然霸道,但能驱蚊安神。带一枝回去,放在书房或者卫生间,比化学熏香好。”
何炜愣住了,看着眼前这枝洁白馥郁的栀子花,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这不再是公寓里那瓶可以留下的“六月雪”,这是需要他带回家的、带着强烈个人赠送色彩和气息的实物。奚雅淓对气味异常敏感……
“我……”他犹豫着。
“不喜欢这个味道?”苏晴微微偏头,眼神纯净,仿佛只是分享一份美好的自然馈赠,“我觉得挺提神的。要不,就放车里?”她给了他一个台阶下,却又像是不经意地,将“她的礼物”安置在了他另一个重要的、半私人空间里。
何炜最终接过了那枝花,有些僵硬地插在了杯架里。浓郁的花香瞬间充满了车厢。苏晴满意地笑了笑,回到副驾。
回程的路上,栀子花的香气无所不在。何炜开着车,心情复杂。他感激苏晴的帮助,欣赏她的品味和心意,但这份心意此刻却像这霸道的花香一样,令他感到不安。它标记了他的车厢,也可能在他身上、衣服上留下气息。等会儿回到家,奚雅淓会不会闻到?他该怎么说?路边买的?同事给的?
苏晴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看看窗外的风景,偶尔看看他紧绷的侧脸,嘴角始终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悲悯的弧度。她不再说什么,只是让那花香,和这趟共同出行的记忆,无声地浸透何炜的感官与思绪。
这些“不经意”的交锋,如同暗潮下的涟漪,一次比一次接近水面。它们不再仅仅是私密的慰藉或工作的助力,开始携带了明确的标记、试探和侵入的意味。苏晴正在用她高超的手腕,一点点地模糊两个世界的边界,将她的存在、她的影响、她的“好意”,以何炜难以拒绝的方式,编织进他生活的经纬。何炜一方面贪恋着与她联结带来的智力共鸣和情感慰藉,另一方面,又对她日益主动的“渗透”感到恐慌。他像走在一条越来越窄的堤坝上,左边是家庭责任与道德深渊,右边是苏晴温柔却步步紧逼的牵引,而脚下,暗潮涌动,堤基已经开始松动。下一次“不经意”的涟漪,会不会就是溃堤的开始?他不知道,只能在这馥郁而危险的香气中,握紧方向盘,朝着那个必须回去的、却可能已无法完全清洗掉异味的“家”,忐忑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