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浮木（2/2）

苏晴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抚过画册的边缘。“轨道？”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飘忽，“有时候，所谓的轨道，会不会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惯性？让人安心，但也可能让人麻木。”

何炜愣了一下，低头看她。她微微仰起脸，眼神清澈，带着一丝探究。“比如呢？”

“比如，”苏晴的目光重新落回画册，声音很轻，“你现在的工作，家庭，还有……我们。是不是也正在形成一种新的‘轨道’？你知道每周大概什么时候会来，我知道你大概喜欢吃什么，我们讨论类似的话题，分享相似的感受……安全，predictable（可预测）。”

她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何炜此刻平静满足的心湖，漾开一圈微澜。他仔细品味着她的话，有些警醒，又有些……莫名的触动。她是在提醒他不要沉溺于现状？还是在表达她自己对某种“确定”的渴望？抑或，只是她一贯的、喜欢探寻事物本质的思维方式？

“你觉得这样不好吗？”他试探着问。

苏晴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容。“没有好或不好。只是……觉得有趣。人好像总是需要抓住点什么，来确认自己的存在和方向。以前，你抓住的是家庭责任和工作上的‘不出错’；现在，似乎抓住了……一点别的。”她没有明说“别的”是什么，但她的身体在他怀里微微动了一下，贴得更紧了些。

“那你呢？”何炜忽然问，“你抓住的是什么？”

苏晴似乎没料到他会反问，静默了好一会儿。阳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

“我啊……”她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也许抓住的，就是一个幻觉。一个以为自己可以照亮某口‘古井’，或者至少……能在井边坐一会儿的幻觉。”

她的回答，带着她特有的那种诗意的灰暗与直白，让何炜心头一紧。他搂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用力，仿佛想将她话语里那份飘忽的脆弱牢牢抓住。“不是幻觉。”他听见自己低声说，语气坚定，像是在说服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苏晴没再说话，只是更紧地依偎着他，闭上了眼睛，仿佛疲惫于思考，只想栖息于此刻的温暖与“确定”之中。

信心在增长，像春日里疯狂滋长的藤蔓，缠绕着工作、情感、甚至对未来的模糊想象。何炜感到一种久违的、对生活的掌控感在回归。他开始更主动地规划那个非遗数字化项目，构思更加大胆；与苏晴的相处，也少了最初的忐忑与罪恶感，多了几分理所当然的亲近；想起轩轩的成绩和奚雅淓逐渐平稳的语气，也觉得家庭的巨轮似乎正在缓缓驶出风暴区，自己这个一度失灵的舵手，终于又能稍稍扳动方向。

然而，在这片看似日渐晴朗的天空下，某些被刻意忽略的积云，并未真正消散。只是被增长的信心和暂时的顺遂，暂时推到了视野的边缘。比如，他与奚雅淓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痕，从未真正弥合，只是被“孩子进步”这块暂时有效的创可贴覆盖着。比如，苏晴那句关于“轨道”与“幻觉”的话，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他愉悦感的深处，偶尔会泛起一丝隐痛。再比如，父亲看似好转但依旧脆弱的身体，母亲眼中日益加深的、对他频繁“加班”的担忧……

但此刻，何炜选择不去深想这些。他沉浸在这来之不易的“浮木”状态中，享受着被托举的轻松，贪婪地呼吸着这似乎触手可及的、充满希望的空气。至于水流最终会将他带向何处，暗礁是否就在前方，他宁愿暂时闭上眼睛。毕竟，能浮起来，已经比沉下去好太多了，不是吗？他这样告诉自己，然后，将怀中温热柔软的身体搂得更紧，仿佛这就是他能抓住的、最实在的浮力来源。窗外的阳光，正一点点西斜，将房间里的光影拉长，变换。新的“轨道”在形成，载着膨胀的信心与未曾消弭的隐患，无声地滑向盛夏，也滑向未知的、更复杂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