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冬夜交叉点(2/2)
何炜看着她咳得泛红的眼角和那竭力想保持仪态却终究无能为力的样子,心里那点同病相怜的感觉越发清晰。他想起了秋季项目时她的强势、她的冷静、她的不近人情,也想起了她在山路崩塌瞬间那声失态的惊呼和后来为他处理伤口时微颤的手指。那些复杂的、矛盾的印象,与眼前这个虚弱、孤独、毫无攻击性的苏晴重叠在一起,让他心中对她那份因过往错误而产生的沉重愧疚、因她决绝退回十万而生的复杂敬佩,以及后来因她专业能力而不得不有的尊重,全都混杂在了一起,并在疾病催化的脆弱氛围中,发酵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亲近感。
“这次……病毒是挺厉害。”何炜干巴巴地接了一句,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嗯。”苏晴又应了一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在流失。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何炜也不再说话,学着她的样子靠向椅背。身体依旧难受,高烧让思维滞重,但在这拥挤混乱的医院一角,与一个曾经关系复杂、如今同样被病痛放倒的“熟人”并肩而坐,竟奇异地让他感到一丝并非来自药水的慰藉。仿佛两个在各自战场上精疲力竭、伤痕累累的士兵,偶然退到了同一处暂时安全的壕沟,虽然依旧能听到远处的炮火,但至少此刻,可以共享片刻沉重的喘息,无需言语,也无需伪装。
他偶尔会侧目看她一眼。褪去了职场精英的锋利外壳,生病的苏晴显露出一种与她年龄相符的、甚至有些稚气的柔弱。那总是一丝不苟挽起的头发此刻有些松散,脸颊因为发热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紧抿的嘴唇有些干裂。这副模样,很难让人将她与那个在谈判桌上寸土不让、在项目推进中雷厉风行的苏科长联系起来。这种反差,像一根极细的羽毛,轻轻搔刮着何炜内心某个沉寂的角落,带来一丝微痒的、危险的悸动。
苏晴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睫毛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只是将脸往围巾里又埋了埋。
时间在药水滴答中缓慢流逝。周围的嘈杂似乎成了遥远的背景音。两人之间那因处分、过往、刻意冷淡而筑起的冰墙,在这特殊的冬夜、特殊的境地里,悄然消融了坚硬的外壳,露出底下同样脆弱、同样需要喘息的基底。嫌隙未必完全弥合,但至少,对抗的姿态暂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基于共同处境的、无言的理解,甚至是一丝极其微弱的、相互依偎的温暖错觉。
这温暖是危险的。何炜混沌的脑海里隐约划过这个念头。当他病愈,当她恢复,当他们都重新穿上社会的铠甲,此刻这点因脆弱而生的亲近与同情,是否会变成更复杂的纠葛?是否会让他本就混乱的内心,陷入更难以自拔的泥潭?
但他此刻太累了,身体和心灵都疲惫到极点。他无力,也不想再去深究那潜伏的风险。他只想在这冰冷的椅子上,借着旁边另一个病体传来的微弱存在感,暂时忘却父亲咳喘的声音、儿子沉默的背影、职场角落的灰尘,以及那本深蓝色内部资料带来的刺骨猜疑。
苏晴的输液先结束。护士来拔针时,她轻轻吸了口气,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何炜看在眼里,那细微的、属于“小女人”对疼痛的隐忍反应,让他心里那点异样的涟漪又扩散了一圈。
她按住手背上的棉签,慢慢站起身,动作有些虚浮。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她转向何炜,目光在他同样憔悴的脸上停留了一秒,声音依旧低哑:“我……先走了。你……多休息。”
“嗯,路上小心。”何炜点点头。
苏晴转身,裹紧大衣,慢慢汇入离去的人流,背影依旧挺直,却难掩病后的虚弱与孤单。
何炜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良久,才收回视线。手背上的输液管传来冰凉的触感,高烧依旧灼烤着他的神经。但心头那潭死水,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温度不明的石子。波澜很轻,却真切地荡漾开来。
这个冬天,这场流感,这次猝不及防的相遇,像一道微妙的光,照射进他生活的缝隙,也照射进苏晴那看似严密防御的内心世界。某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某些冻结的情感正在脆弱中复苏。这变化里掺杂着同病相怜的温暖,也潜藏着足以焚毁现有秩序的危险火种。而两个身心俱疲的人,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都尚未看清,这交叉点之后,究竟是短暂的慰藉,还是另一段更加错综复杂、难以回头路程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