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定论(2/2)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小锤,敲在何炜的耳膜上,嗡嗡作响。停职一个月……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将暂时离开这个位置,离开他经营了多年的职场圈子,成为一个被贴上“失职”标签、人人侧目的存在。扣发绩效,对于本就捉襟见肘的家庭经济,无疑是雪上加霜。年度考核不优,几乎断送了他短期内任何晋升的可能。而全公司通报……是将他的失败和耻辱,公之于众。
他感到脸上火辣辣的,仿佛会议室里所有的目光都化作了实质的针芒,刺在他身上。他不敢抬头,只能死死盯着面前空白的笔记本,视野有些模糊。喉咙发干,发紧,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辩解吗?说自己也是受害者?说有人陷害?在“管理责任”这个铁一般的事实和领导班子集体决定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被视为态度不端。
“何炜同志,你对处理决定有什么意见吗?”老赵的声音传来,公式化地问。
何炜用力吞咽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掠过老赵没什么表情的脸,掠过那位副总老太太漠然的眼睛,掠过老钱躲闪的视线,最后落在会议室雪白的墙壁上。
“没有……意见。”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嘶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颓然,“我接受组织的处理。是我的工作没做好,给公司造成了损失和负面影响,我愿意承担责任。”
说出这些话,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一种巨大的、混合着屈辱、挫败和茫空的疲惫感,瞬间淹没了他。十几年的谨小慎微,努力经营,试图在这个体系内找到自己的一点位置和价值,如今,因为一纸可能被伪造的合同,因为那该死的“管理责任”,几乎化为乌有。
“嗯。”老赵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停职期间,好好反思,配合调查后续工作。你的工作,暂时由老钱兼顾。希望你能深刻吸取教训,未来以更好的状态回到工作岗位。”
会议又进行了一会儿,讨论了一些整改措施和如何向“新安文旅”进一步说明情况。何炜后面的时间都像在梦游,那些话语飘进耳朵,却进不了脑子。他只知道,自己完了,至少暂时完了。
散会时,人们陆续起身离开。有人走过他身边时,投来复杂的目光,有关切,有同情,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疏远和隐约的庆幸——出事的不是自己。老钱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快步走了。
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何炜一个人。日光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将他的影子孤独地投在光洁的桌面上。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停职一个月。这一个月,他该去哪里?能去哪里?回家?如何面对刚刚因儿子停课而焦头烂额、并且已经对他心生疑窦的奚雅淓?如何面对需要持续医疗费用、对他寄予厚望却可能马上要得知儿子被处分的父母?还有轩轩,那个正处于叛逆期、对他这个“没资格管”的父亲本就不满的儿子,会怎么看待这个“失败”的爸爸?
而更深处,还有苏晴。那个怀孕的秘密,像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他原本就岌岌可危的生活,如今又失去了工作的支撑和体面,还有什么资本去应对那可能到来的惊涛骇浪?
他慢慢站起身,双腿有些发软。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楼下的街道车来人往,初夏的阳光明亮得有些刺眼,充满了蓬勃的、与他无关的生机。他曾是这忙碌景象中的一员,为了某个项目、某份材料、某个会议而奔波。如今,他被按下了暂停键,或者说,强制出局。
那抹“未尽之蓝”,在此刻刺眼的阳光和他内心无尽的灰败对比下,显得如此虚妄,如此可笑。它从未属于他,或许从来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幻影。现实是冰冷的处分决定,是摇摇欲坠的家庭,是无力支付的账单,是藏在暗处随时可能引爆的危机,和一个被停职、被否定、不知前路在何方的、疲惫不堪的中年男人。
他关好窗户,整理了一下并无需整理的衬衫领口,拿起那个空白的笔记本,转身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无一人,他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显得格外孤独,也格外沉重。处罚的定论已经落下,而生活的审判,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