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归途的重量(2/2)
深吸一口气,从通讯录里找到沈老师的号码,拨通。等待接听的忙音每响一下,他的心就跟着沉一下。
“喂,您好。”沈老师的声音传来,带着教师特有的清晰和些许疏离。
“沈老师您好,我是何宇轩的爸爸,何炜。”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客气,“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关于今天下午您说的轩轩的情况,我想再跟您沟通一下。”
“何先生你好。”沈老师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些,“我也正想再跟你详细说说。何宇轩这孩子,最近的状态确实很让人担心。不光是成绩下滑,关键是态度,课堂上注意力非常不集中,布置的作业完成质量很差,而且……”她顿了顿,“有同学反映,他最近放学后经常一个人待着,不太合群,有时候情绪显得很低落。我们担心是不是家里或者他个人遇到了什么困难。”
家里遇到了什么困难?何炜喉咙发紧。父亲重病,经济压力,父母关系紧张……这些能跟老师说吗?说了又能怎样?给老师增添谈资,还是让儿子在学校被贴上“家庭特殊”的标签?他迅速权衡,选择了最稳妥也最无力的说辞。
“谢谢沈老师关心。最近家里……是有些琐事,可能对孩子有点影响。是我们做家长的疏忽,对他关心和督促不够。”他斟酌着词句,“我们一定加强和孩子的沟通,配合老师的工作。学习上,还请您多费心,多督促。那个社会实践报告,他今天交了吧?实在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报告是交了,但质量很一般,明显是赶工的。”沈老师直言不讳,“何先生,孩子初三了,关键时期。光靠学校督促是不够的,家长一定要跟上。尤其是心理状态,比成绩更重要。建议你们抽时间,好好和孩子谈谈心。”
“是,您说的是。我们一定找时间和他谈。”何炜连连应承,感觉脸皮有些发烫,仿佛老师能透过电话线,看到他此刻的狼狈和心虚。“谢谢沈老师,让您费心了。”
挂断电话,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闭上眼。楼梯间声控灯因为久无声响,悄然熄灭,将他投入一片短暂的黑暗。沈老师的话,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作为父亲的责任心上。谈心?他连和奚雅淓好好说句话都难,又该以何种面目、何种心情,去和那个敏感又倔强的少年“谈心”?谈什么?谈爷爷的病,谈爸爸的压力,谈家里的窘迫?还是板起脸来,重复那些苍白无力的“要努力、要自觉”?
黑暗并未带来宁静,反而让无力感更加具体。他像被困在一个无形的茧里,四面八方都是需要他解决的问题,而他手里却没有一把锋利的刀。
声控灯因为他沉重的叹息再次亮起。他拖着步子下楼,走向停车场。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车窗外的夜色已浓,住院部大楼的灯火通明,与周围居民楼零星温暖的窗户,形成静默的对望。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信息,是苏晴下午发来的,关于下周三会议议程的最终确认。他看了一眼,没有回复,将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位上。
发动汽车,驶离医院。回家的路,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漫长。街道两旁的店铺灯火,行人模糊的身影,都与他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他感觉自己像个幽灵,穿行在别人的热闹与归途之中。
车子开进小区,停稳。他坐在驾驶座上,又停顿了几分钟。需要再次调整状态,卸下“儿子”和“父亲”(面对老师时)的焦虑,换上“丈夫”的面具——尽管这个面具之下,已是裂痕斑驳。他甚至不知道今晚,是否还能和奚雅淓有除了必要家务交接之外的任何交流。
最终,他推开车门。夜风微凉,带着小区里草木的气息。他迈开脚步,走向自家单元门。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异常,仿佛不是走在平坦的水泥路上,而是跋涉在泥泞的、看不到尽头的荒野。那栋亮着几扇熟悉窗户的楼房,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此刻对他而言,既是一个需要回去的港湾,也是一个需要继续面对种种难题的战场。
楼道里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亮起,又在他身后依次熄灭。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门开了,温暖(或许只是温度上的)的、夹杂着饭菜余味的气息涌出来。他踏进去,反手关上门,将一身的夜色和沉重,也一同关在了身后。然而他知道,那些无形的重量,并不会被一扇门隔开,它们早已渗透进来,成为这个家夜晚空气里,沉默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