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奇技初显,观念激荡(2/2)
他盯着公输衍:“陛下言下之意是:不怕技术外流,因为贵国会不断研发出更好的。既然如此,公输先生又何惧交换?”
公输衍也笑了:“尊使此言有理。但陛下也说:‘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今日交流的,是民用之术。军国之器,尚非其时。”
他顿了顿:“不过,若贵国真对炼铁感兴趣,我可提供‘改良鼓风法’——此法可使现有炼铁炉效率提升五成。换贵国的‘玻璃着色秘术’,如何?”
安条克眼睛一亮。效率提升五成,虽不及那高炉,但已是巨大进步。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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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交流,气氛更加热烈。
欧越展示了造纸的全过程:从沤料、打浆、抄纸到烘干,七十二道工序一气呵成。塞琉古学者们看得目瞪口呆——他们用的还是昂贵的羊皮纸和埃及草纸,何曾见过如此廉价、量大、平整的纸张?
“此物……可量产?”一位塞琉古学者颤声问。
“洛阳纸坊,一日可出纸万张。”负责展示的匠人自豪道,“若原料充足,十万张亦非难事。”
接着是大型水利工程模型——那是都江堰的缩微版,鱼嘴、飞沙堰、宝瓶口一应俱全。匠师演示如何分流、排沙、控水,塞琉古学者们连连赞叹。
“如此工程,需多少人力?多少年岁?”
“始建时,动用民夫十万,历时八年。但建成后,成都平原水旱从人,沃野千里,谓之‘天府’。”
“八年……十万民夫……”安条克喃喃道。如此庞大的组织能力和工程魄力,塞琉古望尘莫及。
当夕阳西下时,双方学者已混坐在一起,用半生不熟的汉语、希腊语,加上手势和草图,激烈讨论着。有人争论圆周率的精确值,有人比较两国星图的异同,还有人探讨杠杆原理的最佳应用方式。
公输衍与安条克并肩站在广场边的高台上,看着这热闹景象。
“今日之前,我以为东方文明长于工艺,短于理论。”安条克诚实地说,“现在看来,是我狭隘了。贵国的‘经验归纳’之法,虽不同于我国的‘公理演绎’,但同样能抵达真理。”
“尊使过誉。”公输衍望着台下,“其实陛下常说,学问如登山,路径不同,但顶峰相通。今日所见,正是此理。”
“只是……”安条克忽然压低声音,“我注意到,贵国展示的所有技术,都有详尽的记录、规范的流程、统一的标准。这种‘标准化’思想,从何而来?”
公输衍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陛下亲自编纂的《天工规范》,想起那些精确到‘分’‘厘’的度量衡,想起“一模万器”的模具化生产理念。
这些,都源于那位穿越时空的皇帝的超前眼光。
“或许是……”公输衍最终道,“因为我们曾吃够了‘各自为政、标准不一’的苦头。”
安条克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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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洛阳西市。
因塞琉古使团到来而临时开设的“胡商市集”,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洛阳百姓挤在摊位前,争相购买那些从未见过的异域货物。
玻璃器最受欢迎。虽然价格昂贵——一只酒杯要价十两白银——但仍被抢购一空。葡萄酒也大受追捧,那琥珀色的液体、醇厚的香气,让不少好酒之人啧啧称奇。
“这料子!轻如蝉翼,滑如凝脂!”一个绸缎庄老板摸着塞琉古产的亚麻布,爱不释手,“若能引进此布,我朝夏衣将有新选。”
更有精明商人,已开始打听那些异域香料的产地、价格、运输路线。他们嗅到了巨大商机。
而在市集一角,几个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围着一本希腊文典籍的抄本,激烈争论。
“你看这句:‘万物皆数。’这与《周易》的‘象数’之说,是否相通?”
“但他们的‘数’更抽象,不涉吉凶,只讲逻辑关系……”
“我觉得,该去天工院借阅今日交流的笔记……”
知识的风,已从宫墙之内,吹到了市井之间。
此刻,四方馆内。
安条克在灯下书写今日的汇报信。他写道:
“……东方帝国之技术,可分为三类:其一为民用工艺,如造纸、水利、农具,已臻化境,且毫不藏私,乐于交流;其二为军器制造,如连弩、猛火油、炼铁高炉,戒备森严,绝不容窥探;其三为……”
他停笔思索,想起公输衍那滴水不漏的应对,想起那些精密的标准和流程。
“其三为‘体系之力’。”他继续写道,“此非一器一物,而是一种将千万工匠、学者、资源统合调度,朝同一目标前进的能力。这种能力,或许才是东方帝国真正的可怕之处。”
“建议:与其求取单项技术,不如派遣更多学者,长期驻留,学习其组织、管理、标准化之思想。此乃长久之计。”
信写毕,用火漆封好。
安条克走到窗边,望着洛阳城的万家灯火。
这座城市,这个帝国,远比他想象中复杂、深邃。
而今日的交流,只是一个开始。
(第34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