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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哀音迭报,玥终释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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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的秋比夷洲深得多。

清虚观坐落在邙山南麓,远离城郭,四下只有松涛与钟磬声。道观不大,三进院落,白墙灰瓦,墙角生着厚厚的青苔。因是皇家敕建,观中只住着田玥和八名随侍的老宫女,再无其他香客。静得能听见落叶擦过瓦片的声音。

田玥住在最里进的东厢。屋内陈设极简:一榻、一桌、一柜、一蒲团。桌上供着三清像,像前香炉终日燃着淡淡的檀香。她已换了道装——深灰色的棉布道袍,头发用木簪简单束起,不施脂粉,腕上缠着一串乌木念珠。

此刻是午后申时,她正盘坐蒲团上诵《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经文已诵到第三遍,声音低而平稳,像山涧里不急不缓的流水。

“元始洞玄,灵宝本章。上品妙首,十回度人。百魔隐韵,离合自然……”

窗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观中格外刺耳。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住,似乎有人低声交谈。田玥的诵经声未停,但手中念珠顿了一颗。

片刻,老宫女轻手轻脚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娘娘……太子殿下来了。”

田玥睁开眼。她的眼睛还保留着昔日的轮廓,只是少了光华,像蒙尘的琉璃。“请他到客堂稍候,我换身衣裳。”

“殿下说……就在院中等候即可。”

田玥沉默了一瞬,缓缓起身。道袍的下摆有些皱,她用手抚平,又将木簪重新插紧,这才走出房门。

小院里,欧阳恒果然站在那棵老银杏下。他穿着常服——玄色锦袍,未戴冠,只束了玉簪。秋阳透过金黄的银杏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来。

母子四目相对。

田玥先垂下眼帘,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太子殿下。”

这一声“殿下”,让欧阳恒心头像被针扎了一下。他上前两步,却又停住,最终只是还了一礼:“母亲。”

客套而疏离。

“殿下请屋里坐。”田玥侧身让路。

“就在院里吧。”欧阳恒环顾四周,“这银杏很好,多少年了?”

“听观主说,隋时就有,三百余年了。”田玥在石凳上坐下,示意欧阳恒坐对面。老宫女端来茶具,是粗陶的,茶叶也是最普通的山茶。欧阳恒却双手接过,仔细啜了一口。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吹银杏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钟声。

最终还是欧阳恒先开口:“母亲在这里……还习惯吗?”

“清静,很好。”田玥转动念珠,“每日诵经、抄经、打理后院那几分菜地。比宫里自在。”

“听说前几日染了风寒,可大好了?”

“已无碍。”田玥抬眼看他,“殿下今日来,不只是问安吧?”

她的目光太通透,欧阳恒忽然觉得所有准备好的委婉说辞都显得虚伪。他放下茶盏,双手在膝上握紧,又松开。

“是。”他深吸一口气,“有几件事,儿臣觉得……应当亲自告诉母亲。”

田玥的念珠又停了一颗。

欧阳恒没有直接说,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黄帛,轻轻推到石桌中央。“父皇的《一体诏》,三日前已颁行天下,齐地各城皆已张帖。诏中言明:齐地百姓即朕之百姓,一视同仁,减免赋税,与民生息。即墨……全城军民,皆得保全。”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斟酌。说完,他看着田玥。

田玥没有去碰那卷黄帛。她的目光落在上面,又像是透过它,望向了很远的地方。许久,她低声问:“他……走了哪条路?”

这个“他”,没有指名,但两人都明白是谁。

欧阳恒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起昨夜接到的密报,想起韩季明信中描述的细节:白衣,红袍,白马的画面,剑锋割裂咽喉的瞬间,身躯靠着剑鞘不倒的姿态……那些文字像烧红的铁,烙在他脑海里。

他不能照实说。不能。

“田冲将军……”欧阳恒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即墨开城当日,于两军阵前……以身殉国。换得了即墨十万生灵免于战火。儿臣已传令前线,以诸侯礼厚葬,立碑,准建祠祭祀。”

他说得很简短,省略了所有惨烈的细节,只留骨架。但即便是这骨架,也足够沉重。

石桌上,一滴水珠突然落下。

不是泪,是银杏叶上积的晨露,被风吹落,正砸在黄帛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但田玥没有哭。她的脸很平静,平静得近乎空洞,只有握着念珠的手指,指节泛白。

时间被拉得很长。长到一片银杏叶悠悠飘落,擦过她的肩头,落在石桌上;长到远处钟声又响了一次;长到欧阳恒几乎要再次开口时——

“也好。”

田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她终于抬起眼,看着儿子,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像个齐国的将军。”她又说,语气里有一种奇异的释然,“田家的人……总该有个人,以将军的身份死去。”

这句话背后的意味太复杂。欧阳恒忽然想起很多往事:想起小时候,母亲教他认齐国山川地图,手指划过即墨时总会多停一瞬;想起她偶尔会哼唱一首齐地小调,调子哀婉;想起高唐陷落那日,她在宫中撕心裂肺的痛哭,然后突然沉寂,第二日便请求出家。

她早就预见到了这个结局,只是不肯承认,或不愿承认。如今结局真的来了,反而……解脱了。

“母亲……”欧阳恒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安慰?太虚伪。承诺?太苍白。他忽然意识到,在这场家国巨变中,母亲失去的远比他想象的要多——不仅是故国,不仅是亲人,还有她前半生所有的身份认同:齐国的公主,田家的女儿,甚至作为一个人的完整感。

而现在,连这失去,也结束了。

田玥重新拿起念珠,一颗一颗慢慢转动。她的目光越过欧阳恒,望向院墙外的天空。秋日天高,有雁阵南飞,排成“人”字。

“你父皇……”她忽然问,“身体可好?”

“父皇安好。只是近日……海上的事,让他颇费心神。”

“海上的事?”

欧阳恒犹豫了一下。按说这是绝密,但面对母亲,他最终还是说了:“夷洲那边,三弟和姒康侯爷接触到了玛卡人——就是海上那些‘羽人’。他们……似乎与上古东夷有渊源,如今寻根而来。父皇推测,他们的目标可能是九鼎。”

田玥转动念珠的手停住了。她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讶异的神情,不是悲痛,而是某种……恍然。

“羽人……九鼎……”她喃喃重复,“原来那些传说,竟是真的。”

“母亲知道?”

“很小的时候,听宫里的老嬷嬷讲过。”田玥眼神飘远,“说东海之外有羽民国,其人背生羽翼,能御风飞行。又说他们的祖先,曾与我们的祖先同饮一河水。当时只当是神话……”

她顿了顿,忽然苦笑:“如今看来,这世上,真与假,过去与现在,都搅在一起了。”

欧阳恒不知如何接话。他发现母亲虽然身在道观,心思却依然敏锐,甚至比在宫里时更通透。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是田玥先开口:“你回去吧。朝中事务繁杂,不必总往我这里跑。”

“母亲……”

“我很好。”田玥站起身,深灰色的道袍在风中微微摆动,“真的。诵经,种菜,看日出日落。比在宫里……心里干净。”

她说完,双手合十,微微躬身,是一个送客的姿态。

欧阳恒知道该走了。他起身,深深看了母亲一眼,想说“保重”,最终只说:“儿臣告退。”

他转身走向院门。走到门边时,忍不住回头。

田玥已经重新在蒲团上盘坐下来,背对着他,面对三清像。她捡起掉在地上的念珠,重新开始诵经。声音低缓,平稳,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只是那深灰色的道袍背上,在肩胛的位置,有两片极深的水渍——那是泪水无声洇开的痕迹,此刻正在秋阳下慢慢扩大。

欧阳恒闭上眼,转身,快步走出院子。

老宫女在廊下候着,眼睛红红的,见他出来,忙低头行礼。欧阳恒停步,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观中一应用度,按宫中份例加倍供给。若娘娘身体有恙,即刻传太医,不必请示。”

“是……”

“还有,”他压低声音,“那些海上的事,不要在她面前提起。”

“奴婢明白。”

欧阳恒最后望了一眼东厢的窗。窗纸后,母亲诵经的身影轮廓模糊,像一幅褪色的古画。他忽然想起父皇说过的话:“你母亲心里有座城,城门已经关了。我们能做的,只是不要再去敲门。”

是啊,城门关了。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清虚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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