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临淄密议,黄金合纵(1/2)
承天元年,六月中,齐国临淄。
时值盛夏,这座东海之滨的巨邑却笼罩在一层与酷暑不甚相宜的凝重气氛中。街市依旧繁华,人声鼎沸,贩夫走卒叫卖着鱼盐海货、齐纨鲁缟,但稍加留心,便能察觉来往的贵族车马行色匆匆,稷门附近的官署区戒备明显森严了许多,市井间也流传着关于西边战事、关于漳水烽烟的种种揣测与不安。
临淄城西,一处看似寻常却占地广阔、园池精美的宅邸深处,气氛更是微妙。这里是齐国相邦,孟尝君田文的别业“招贤馆”之一。今日,馆中并未举行往常那种宾客盈门、高谈阔论的聚会,反而门户半掩,显得格外安静。
后园水榭,凉风习习,吹动池中荷花,带来些许清凉。田文身着燕居的素色深衣,未戴高冠,仅以玉簪束发,仪态看似闲适地倚在铺着象牙簟的榻上。他年约四旬,面容白皙,蓄着修剪精致的短须,一双眼睛细长而有神,此刻正带着几分玩味,打量着坐在下首客位的一名中年商人。
这商人自称“海东巨贾吕不韦”,身材微胖,面团团如富家翁,穿着质料考究但样式低调的锦袍,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圆滑笑容。他身后两名随从抬着一口不大的檀木箱,恭敬而立。
“吕先生远从海外归来,携重宝求见,不知有何指教?”田文端起面前冰镇的梅浆,浅啜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居高临下的疏离。
“相国明鉴,”化名吕不韦的猗顿密使——实为暗卫最顶级的“财使”吕襄——笑容可掬地拱手,“小人常年奔波于东海、南洋,贩运些香料、珠宝、奇木。近日返航,偶得一批极品东瀛银锭,成色之足,世间罕有。久闻相国雅量,好客养士,开销浩大,特携来些许,不敢言献,只求能入相国府库,以备不时之需,也算小人一点孝敬之心。”说着,示意随从打开木箱。
箱盖开启的瞬间,即便以田文的见识与城府,瞳孔也不由微微一缩。
箱内并非码放整齐的银锭,而是铺着一层深色绒布,其上散乱却耀眼地堆放着数十枚大小不一、形状自然的银块。这些银块表面带着独特的灰白色泽和细微孔洞,正是未经充分冶炼的东瀛“石见银”原矿精华部分,纯度极高,在透过水榭竹帘的斑驳光线下,流淌着一种沉甸甸的、诱人的冷光。粗略估算,这一箱价值不下万金。
田文放下玉杯,身体稍稍前倾,伸手从箱中拈起一枚拳头大小、形似山子的银块,在掌心掂了掂,感受着那远超寻常白银的压手感。他的指尖缓缓摩挲过银块冰凉而略带粗糙的表面,眼神专注,似乎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又仿佛在衡量其背后代表的真正分量。
那细长的眼中,光芒流转,绝非单纯的贪婪,而是一种更深邃、更复杂的算计。东瀛白银,近年来通过隐秘渠道流入中原,价值不菲,且来源似乎与欧越控制的扶桑有关。这个“吕不韦”在此敏感时刻,携如此重礼上门,其意绝不仅仅是“孝敬”。
“果然是好银。”田文将银块轻轻放回箱中,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脸上笑容不变,“吕先生厚意,文心领了。然无功不受禄,先生若有所求,不妨直言。可是在临淄的生意,需要本相照拂一二?”他话锋含蓄,却已点破对方必有所图。
吕襄笑容更盛,仿佛早就等着这句话:“相国快人快语,小人佩服。实不相瞒,小人所求,非为一城一地之生意。小人往来海上,深知航道安宁,方能货通有无。如今西边战火重燃,漳水不宁,恐波及商路,殃及池鱼啊。”他观察着田文的脸色,继续道,“小人听闻,齐赵魏诸国,正欲携手共保东方太平。此乃大义,小人不敢妄议。只是……兵凶战危,一旦开启,非数年能止。其间商旅断绝,货殖凋零,于各国府库,恐亦非益事。”
田文不动声色:“哦?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小人一介商贾,哪有什么高见。”吕襄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只是觉得,若能有一种方式,既可不伤诸国和气,又能保商路平安,甚至……让像小人这样的行商,能继续为各国带来海外的珍奇与税赋,岂不两全其美?譬如,”他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欧越所控之东海商路、乃至未来可能开拓的更多海外贸易之利,未必不能商议共享……当然,这需要有大国居中主持,有德高望重如相国者,为之斡旋。”
图穷匕见。这不是简单的贿赂,而是代表欧越,开出政治交易的条件:以未来东海(甚至包括正在开拓的“新越”之地)的贸易特权为饵,换取齐国在合纵中的“不作为”或“少作为”。
田文沉默了。他缓缓靠回榻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象牙簟光滑的表面上轻轻敲击。眼中那算计的光芒愈发明显。欧越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但欧越给出的价码,同样诱人。齐国之富,半赖工商海运。若能从中分一杯羹,甚至掌控部分关键商路,其利益远超眼前一箱白银,更能极大增强他田文个人及家族的实力与影响力。至于赵国、魏国……他心中冷笑,诸侯纷争数百年,何曾有过真正的铁板一块?
“先生所言,倒也有趣。”田文缓缓开口,不置可否,“然国事非儿戏,纵有商利,亦需权衡。况且,赵魏使者,近日亦在临淄……”他故意留白,既是讨价还价,也是试探对方底线。
吕襄心领神会,知道对方已然心动,只是在待价而沽。他正欲再添筹码,详述“共享”的具体可能性,水榭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以及门客刻意提高的通报声:
“主君,信陵君到访,言有急事相商!”
田文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魏无忌?他此时来做什么?这位客居齐国的魏国公子,虽无实权,但声望极高,且对合纵抗越之事异常热心,是个油盐不进的硬石头。
不等田文回应,一个清朗而带着些许焦急的声音已由远及近:“孟尝君!听闻有海外巨贾来访,可是带来漳水最新消息?”话音未落,一位身着青色深衣、年约三旬、面容俊朗却眉宇间凝着忧色的男子已大步走入水榭,正是信陵君魏无忌。他的目光锐利,瞬间扫过水榭中的几人,尤其是在那箱敞开的白银和吕襄脸上停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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