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白起归隐,人屠卸甲(2/2)
这份通透与果决,令欧阳蹄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松了口气的轻松——最锋利也最难掌控的一把刀,主动收起了锋芒;有一丝愧疚——毕竟是为自己立下不世之功的将领,最终却要以这种方式落幕;更有一种深沉的感慨——这样的将领,不仅善战,更善察时局、知进退,实属难得。
“武安侯……”欧阳蹄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言重了。卿为我欧越开疆拓土,立下盖世功勋,天下皆知。战场杀伐,各为其主,岂能独罪于卿?些许流言,朕从未放在心上。卿正当壮年,兵法韬略,举世无双,帝国未来四方征伐,开拓疆土,正需卿这般柱石之臣。归隐之事,万万不可。朕……还需倚重卿。”
这是意料之中的挽留,既是帝王姿态,也是一种最后的试探。
白起依旧伏地,声音闷闷传来,却更显坚定:“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然臣此心已定,非为虚言。此身既已不适朝堂,强留无益。且陛下欲行郡县,强干弱枝,集权中枢,此乃万世之基。臣一武夫,若久居显位,手握余威,即便无心,也可能成为某些人攻讦新政的口实,或让真正心怀叵测者有所凭依。臣远离权力中枢,既全了臣一点私心,或也能为陛下新政廓清一丝尘障。恳请陛下……体察臣之愚衷。”
这番话,更是直接点破了部分利害,表明自己退隐,亦是为皇帝推行中央集权、减少潜在阻力而考虑。姿态放得极低,思虑显得极深,几乎将退隐之举提升到了为国考虑的高度。
欧阳蹄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羊脂玉环,冰凉润泽的触感传来。白起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是将自己作为一颗可能影响新政的“钉子”,主动拔除了。再强行挽留,反而显得自己心胸狭隘、猜忌过甚,也辜负了对方这一片“苦心”。
终于,他长叹一声,那叹息中包含了太多难以言喻的内容——认可、惋惜、释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
“罢了……”欧阳蹄的声音带着疲惫,也带着决断,“既然卿意如此坚决,思虑又这般周详,朕……便准你所请。”
白起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再次叩首:“臣,谢陛下恩典。”
欧阳蹄起身,走到白起面前,亲手将他扶起。四目相对,一时无言。往昔并肩作战、克敌制胜的画面或许在两人脑海中闪过,但更多的,是对于现实与未来的清醒认知,以及在这一刻达成的一种微妙而深刻的默契。
“兵符,朕收下了。”欧阳蹄拿起那个漆盒,入手微沉,“但武安侯爵位,乃你凭不世军功所得,朕绝不剥夺。食邑万户,照旧。此外……”
他沉吟片刻,做出了一个既显恩宠、又含深意的安排:“咸阳以北,桥山之侧,朕欲营建帝国英烈陵园,以安葬自起兵以来,为国捐躯之将士忠魂。此地紧要,需一大将镇守,以慰亡灵,亦显国家崇功报德之诚。武安侯可愿屈就,为‘护陵都尉’,督造陵园,兼领当地民防?此职清贵,远离烦嚣,正可修养心性。陵园之事,关乎帝国体统与军心士气,交由卿来督办,朕最是放心。”守陵之将,听起来是个闲职、荣誉职位,远离权力中心和政治漩涡,正合白起归隐之意。但又并非完全放任不管,置于桥山(靠近北地,有一定象征意义),督办关乎军心士气的要务,由皇帝亲信(护陵都尉亦属军职体系)担纲,也是一种温和的监控与最后的倚重。
白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微光,没有任何犹豫,再次躬身:“臣,领旨谢恩。必恪尽职守,督造陵园,安抚英灵,不负陛下信重。”
没有愤懑,没有不甘,只有全然的接受与平静。仿佛卸下的不是赫赫兵权与炙手可热的朝堂地位,而是一副背负了太久、浸满血色的沉重甲胄,换上的是一份虽远离中心却依然承载着责任与体面的清净。
“好。”欧阳蹄点点头,拍了拍他的手臂,这个动作显得有些生疏,却带着一丝最后的、属于君臣而非纯粹帝王的温度,“所需用度、属员,朕会让人安排。陵园规制,你可先拟定章程上报。闲暇时……亦可读书习字,颐养天年。”
“谢陛下关怀。”白起后退两步,再次郑重行礼,“臣,告退。”
他转身,步伐依旧沉稳,走向暖阁门口。那深灰色的布衣背影,在空旷的殿宇映衬下,显得有几分单薄,却挺拔如故,没有丝毫留恋与迟疑,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与平静。
欧阳蹄目送他消失在门廊的阴影中,良久,才缓缓坐回软榻。他拿起那枚虎符漆盒,打开,里面半枚青铜虎符静静地躺着,纹路狰狞,入手冰凉,仿佛还残留着一丝主人的体温与无数战场的杀伐之气。
一代军神,“人屠”白起,就这样以一种洞察时局、思虑周详、近乎完美的姿态,主动退出了帝国的权力中枢。他避免了可能到来的悲剧,也给新生的帝国,卸下了一个潜在的、巨大的政治风险,同时为自己赢得了最后的体面与安宁。
暖阁外,天色似乎明亮了一些,但春寒依旧料峭。炭火渐弱,欧阳蹄却感到一阵更深沉的疲惫与空旷袭来。他知道,白起的归隐,只是一个开始,也是一个标志。随着帝国步入建设期,如何安置这些开国元勋,平衡各方势力,将是他这位开国皇帝未来必须持续面对和解决的难题。而白起今日的选择,或许也为其他人,树立了一个可供参考的“范本”。
而远在咸阳城北,即将奔赴桥山的白起,走出宫门时,抬眼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长气。那口气,仿佛将半生的杀伐征战、算计挣扎、如山重压,都随之吐了出去,散入这初春尚寒的空气中。
尘归尘,土归土。刀兵入库,马放南山。对他来说,桥山的清风与即将亲手督造的英灵安息之地,或许正是这把沾染了太多鲜血的“旧刀”,最好的归宿。至于后世史书如何评价这位功高盖世却又主动归隐的“武安侯”,那已不是他需要关心的事了。
一代传奇,于此安然卸甲。帝国的新篇章,在权力的无声调整与更迭中,继续书写。
第26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