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造纸功成,知识基石(1/2)
夏日的风裹挟着瓯江的湿润水汽,拂过欧越王宫层叠的飞檐,却吹不散天工院主事凫厘眉宇间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激动。他怀中紧抱着一只不起眼的桐木漆匣,步履迅疾如风,身上那件葛麻袍袖的下摆因长期浸染各色试验浆液而显得斑驳陆离,指缝间更是残留着捣碎树皮后难以洗净的淡褐色痕迹。这位素日里醉心工造、面对欧钢淬火亦能面不改色的老者,此刻眼中却燃烧着两簇近乎狂热的火焰,仿佛捧着的不是木匣,而是欧越未来的国运!
宫室之内,欧阳蹄刚与司直猗顿议完对楚前线的最新侦伺情报。楚军主力在昭关一带频繁调动,旌旗遮天,战云密布,沉重的压力如同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他揉着发胀的眉心,目光扫过案头堆积如山的竹简——前线军报、各郡县民籍、新垦田亩记录、律法增补条文、学宫策论……这些承载着欧越国运的信息,沉重得让搬运的牛车都为之呻吟,每一次翻阅,竹简碰撞发出的哐当声响,都在尖锐地提醒他,知识在此时代的传播是何其艰难与昂贵!
“王上!天工院凫厘主事求见,言…言‘那物’…已然功成!”内侍的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略显尖利,打破了殿内的沉闷。
欧阳蹄骤然抬头,眼中精光爆射:“快宣!”
凫厘几乎是趋步闯入殿内,甚至来不及整理略有散乱的发冠,便朝着御座方向长揖到底,声音因难以抑制的激动而带着明显的微颤:“臣凫厘,幸不辱王命!‘蔡侯纸’……不!是我欧越新纸!已然功成!请王上圣鉴!”他小心翼翼,如同捧着绝世珍宝般,将那桐木匣轻轻置于御案之上,深吸一口气,揭开了匣盖。
刹那间,一片温润如玉、前所未见的洁白,猛地撞入了欧阳蹄的眼帘!那并非绢帛的柔腻光泽,也非素缯的冷滑,而是一种更内敛、更朴素、却更震撼人心的柔白,如同初凝的羊乳表面,又似冬日新雪,安静地躺在暗色的木匣衬底上,散发着一种安静而磅礴的力量。
欧阳蹄屏住呼吸,伸手取出一张。指尖传来的触感,轻薄得难以置信,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韧性与韧劲,微微带着植物纤维特有的毛糙感,却又异常挺括。他下意识地用力,纸张随之微微凹陷,松开手,它竟不裂不破,只是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证明其柔韧的折痕!
“好!好一个轻薄韧挺!”欧阳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神采,那是一种穿越时空、见证历史节点在自己手中诞生的狂喜,“可能着墨?可能书写?”
凫厘强压激动,连忙从袖中取出一方新研的松烟墨锭和一支狼毫小楷。欧阳蹄亲自于端砚中滴水,手腕沉稳地研磨出浓淡合宜的墨汁,随即提笔,饱蘸乌墨,在那方惊世骇俗的白纸左上角,郑重地落下一笔。墨迹触纸,并未如之前无数次失败品那般迅速晕散、渗透成模糊不堪的墨团,而是清晰地、驯服地附着在紧密交织的纤维之上,边缘仅有极其细微、恰到好处的沁润,形成了一个饱满、坚实、轮廓分明的墨点!
“洇墨之患……竟真被尔等攻克了!”欧阳蹄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放下笔,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温润的纸面,畅快之情如同瓯江春潮,汹涌澎湃!这轻飘飘的一张纸,其蕴含的力量与意义,在他眼中,丝毫不亚于钱塘湾那场焚尽楚军艨艟的冲天火海!
“臣等岂敢居功!此全赖王上高瞻远瞩,屡次关键点拨,指明方向!”凫厘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详细禀报这突破背后,那数百个日夜的艰辛与无数次失败的积累,“初始之纸,或效古法以破麻、旧渔网为料,质地粗劣如草絮,着墨即糊,不堪大用。臣等谨遵王上‘广试材,精工艺,重实用’之训,遍试诸材,几近穷尽方圆百里之物。”
他如数家珍,语气中带着自豪:“楮树皮、桑树内皮、麻头、破布、旧渔网,乃至新生嫩竹,皆反复锤炼、对比。其中,尤以楮树皮为主,混合少量精选麻头,经特定工艺,所得纸张最为坚韧洁白,品质远超预期!”
接着,凫厘详细解释了那些决定成败的关键工艺改良,每一个字都凝聚着工匠们的心血:“王上,首要难关,便在‘洗料’与‘蒸煮’!原料必得千锤百打,反复淘洗,直至洁净无尘,再无半分泥沙杂质。其后,需以弱碱之灰水(如特定草木灰水)长时间浸泡,软化纤维,再入特制大釜,以猛火持续蒸煮十数个时辰!此一步,最为耗时费薪,院内堆积之木炭如山,然正是此步,能极大脱去纤维中胶质,使成品纸张柔韧不易脆裂,此为防洇墨之基!”
“其后是‘捣浆’!”凫厘双手比画着,神情专注,“以往纯靠人力捣舂,力道不均,时轻时重,纤维或过长易断,或过短难凝。臣等苦思冥想,终借鉴铸兵坊之水排、水力锤锻原理,于瓯江支流选址,设‘水碓坊’!借滔滔江水之力,驱动巨木槌昼夜不息,均匀捶打浆料,直至其化为极细、极匀之絮状!纤维短长合宜,交织方能紧密如网,纸张乃有韧性,着墨方能不洇不散!”
“最后是‘抄纸’与‘焙干’!”他继续道,语气愈发激昂,“以极细竹篾、葛麻精心编为密帘,在调制好的纸浆池中匀速荡取,滤水成薄薄一层湿纸。湿纸一张张叠起,千张万张,以重达千斤之巨石压榨,逼出多余水分。其后,不复倚赖天时,我等砌筑夹墙火道,以无烟炭火维持低温,缓缓烘烤,令纸张速干且平整如镜!火候拿捏更是关键,过急则纸焦脆易碎,过缓则潮气滞留易生霉斑。为此,专门培养了十名‘火工’,日夜轮守,观火色,辨纸态!”
欧阳蹄听得极为专注,这些看似琐碎、甚至枯燥的工序,每一步都凝聚着这个时代顶尖工匠的智慧,与他带来的超前思路碰撞出的璀璨火花。“成本!告诉寡人,如此良纸,造价几何?”他问出了最关键,也最现实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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