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夜火惊江，楚锋再现（2/2）
一名看起来年仅十六七岁的欧越新兵，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这是他第一次面对如此惨烈血腥的白刃战。他看着身旁一个平日里对他多有照顾的老兵，被一名凶悍的楚军用长戟猛地刺穿了脖颈，温热的血液如同喷泉般溅射到他脸上，那灼热的触感和浓烈的腥气让他瞬间大脑一片空白，胃里翻江倒海，握着钢剑的手颤抖得几乎握持不住。就在这时，另一名满脸狞笑的楚军士兵，似乎看出了他的怯懦，挺着带血的铜剑径直向他扑来。求生的本能，以及身后家园中父母、兄弟姐妹的影像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这新兵发出了野兽般的、混杂着恐惧与决绝的嚎叫，几乎是闭着眼睛，将全身的力气贯注于手臂，向着前方猛刺出去……“噗嗤”一声，利刃入体。当他颤抖着再次睁开眼，只见那名楚军士兵正捂着腹部倒地抽搐，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新兵猛地抽出钢剑，带着一股热流，他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眼泪、鼻涕、污物混在一起，狼狈不堪。但他再次直起身时，虽然脸色依旧惨白，那双握着剑柄的手，却不再颤抖，眼神中也多了一丝狠厉与麻木。
另一边，猛将灵姑浮如同真正的战神降世，他手持双戟，在城头压力最大的地段来回冲杀。双戟挥舞开来，化作一片死亡的旋风，所过之处，楚军如割麦般倒下，残肢断臂四处飞溅，硬生生以一人之力，稳住了即将被突破的防线。然而，楚军实在太多了，如同永不停息的潮水，一波退去，一波又至，仿佛无穷无尽。
城墙之内，都城的百姓早已被震天的厮杀声惊醒。父母紧紧捂住孩子的耳朵，将他们搂在怀中，自己的身体却因恐惧而微微颤抖，只能竖起耳朵，心惊胆战地听着墙外传来的、仿佛来自地狱的声响，在心中向着所有知晓的神明默默祈祷，彻夜难眠。
靠近城墙内侧相对安全的区域，吴萦率领的疾医营早已设立了数个临时救治点。帐内帐外，伤员被源源不断地抬下来，痛苦的呻吟声、压抑的惨叫声混杂着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充斥每一寸空间。吴萦和所有医官、学徒都如同上了发条的机械，满手、满身都是血污，忙碌地进行着止血、清创、包扎、固定，甚至在一些条件许可的情况下，进行着最为简易却关乎生死的手术。带来的药材，尤其是金疮药和麻沸散，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吴萦的脸上看不出悲喜，只有极度专注下的麻木与高效，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每一个判断，每一个动作，都可能决定着一条鲜活的生命能否得以延续。
这场惨烈的攻防战，从子夜一直持续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色的光芒。
楚军的攻势，终于如同力竭的猛兽，渐渐显露出疲态。一方面，欧越守军超乎想象的顽强抵抗，尤其是他们在近身搏杀中凭借精良装备所取得的优势，让楚军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另一方面，天色将明，对于劳师远征、身处不利地形的进攻方而言，形势将更为严峻。
随着江北方向传来代表撤退的、沉闷而悠长的金锣声，残存的楚军士兵如同退潮的海水，放弃了已经占据的部分滩头阵地，相互搀扶着，向着江边停泊的接应船只仓惶撤去。
当晨曦终于艰难地穿透硝烟，照亮战场时，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如同炼狱般的凄惨景象。江面上，无数燃烧的船只残骸仍在冒着滚滚浓烟，破碎的木板、撕裂的旗帜、散落的兵器，以及数不清的、随着江水浮沉碰撞的尸体，构成了一幅绝望的画卷。欧越水师损失同样惨重，多艘主力战船被焚毁或重创，水面上漂浮着许多欧越将士的遗体。
城墙上下，更是尸积如山，血流成渠。守军士兵阵亡者众多，伤者更是不计其数。活下来的士兵们，大多身上带伤，他们拄着卷刃的兵器，靠着溅满血污的墙垛，望着逐渐退远、消失在水雾中的楚军船影，脸上没有击退强敌的喜悦，只有劫后余生的巨大疲惫、深入骨髓的麻木，以及失去战友的沉痛。
苍泓缓缓走下城楼，沉重的铁甲发出“铿锵”的摩擦声，甲叶上沾满了已经凝固发黑的血污和烟尘。他沉默地走过战场，看着士兵们默默收殓同袍残缺不全的遗体，眼神如同脚下的土地一般沉重。这一夜，欧越国虽然勉强守住了都城，但付出的代价，太过惨重，沉重到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欧阳蹄在王宫之中，同样一夜未眠。他始终站在最高的殿阁外廊，遥望着江北冲天的火光，聆听着随风隐约传来的厮杀声。当战报最终传来，得知楚军已退，但守军伤亡巨大，水师受损严重的消息时，他紧闭双眼，深深地、仿佛要将所有沉重都吸入肺腑般，吸了一口带着黎明寒意的空气。随即，他命人备驾，亲自前往几处伤兵聚集地探望。
看着营帐内外躺满的、不断发出痛苦呻吟的伤员，看着他们身上狰狞的伤口，看着吴萦和那些年轻医官们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疲惫到极点的身影，欧阳蹄紧握的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俯下身，仔细为一个年纪不大的伤兵掖了掖盖在身上的薄毯，动作轻柔，与战场上的惨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就在这时——
“咻！”
一支力道极其强劲的响箭，带着刺耳的尖啸，从江北破空而来。它划过刚刚经历战火、尚显浑浊的晨空，越过宽阔的江面，如同长了眼睛一般，“铎”的一声闷响，深深地钉入了城门楼最显眼的那根主梁之上，箭尾兀自剧烈地颤抖着。箭杆之上，牢牢绑着一卷素白色的帛书。
士兵们不敢怠慢，迅速取下，层层传递，最终呈送到了欧阳蹄的面前。
他面无表情地展开帛书。上面，只有八个以朱砂写就的大字，笔触淋漓，仿佛是用鲜血书写，透着一股扑面的戾气：
“僭号称王，死期不远。”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古老而繁复的、象征着楚国王室的独特凤鸟徽记。
所有人都明白，这并非战书，而是胜利者对于侥幸逃脱者的嘲弄与最后的警告。来自那位老谋深算的令尹，昭阳。
欧阳蹄面无表情地将帛书缓缓攥紧在手中，柔软的帛布在他巨大的握力下皱成一团，指节因极度用力而失去血色，变得苍白。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流露出明显的愤怒，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已冰封万里，寒意刺骨。立国不久所带来的那一点点喜悦与对未来的乐观憧憬，在这一夜的血火洗礼与这封充满蔑视的箭书警告之下，被彻底冲刷殆尽，只剩下冰冷的现实与沉重的责任。
威胁，从未真正远离。楚国的庞大国力与战争潜力，依旧雄厚得令人窒息。一次的挫败，对于昭阳、对于楚国而言，或许只是癣疥之疾，远未到伤筋动骨的地步。新生的欧越国，仍需在这柄悬于头顶的利剑下艰难蛰伏，在强邻投下的巨大阴影中，砥砺前行，寻求那一线生机。
黎明终于彻底到来，阳光试图驱散夜间的阴霾与硝烟，但那份笼罩在欧越都城上空的凝重与危机感，却如同附骨之疽，久久不散。江风呜咽着掠过城头，卷动着残破的旗帜，仿佛在为逝去的魂灵低吟安魂曲，也在为幸存的人们，敲响着一声声悠长而清晰的警钟。
第八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