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饮马瓯江,北望故土(1/2)
初春的瓯江,从严冬的禁锢中苏醒,冰雪消融,江水裹挟着碎冰与泥沙,奔腾东流,水量丰沛,水色浑黄。站在南岸新加固的码头极目远眺,对岸的景致在氤氲的晨雾中若隐若现,那片土地,曾是越国世代相传的故土,如今却在楚人的铁蹄与律法下,沉默了整整二十年。
“主公,江北的越人遗民,冒死送来血书。”文寅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他将一卷明显被反复折叠、边缘沾染着暗褐色血渍的帛书,小心翼翼地呈到欧阳远面前。
欧阳远沉默地接过,缓缓展开。帛书上的字迹歪斜潦草,显是在极度紧迫或悲愤下书写,墨迹中混着血点,但每一笔都透着一种绝望中的坚定:“楚人暴虐,视我越人如犬彘,夺我田宅,辱我妻女,征发无度,动辄屠戮…闻君上于南岸大破楚师,威震东南,江北百万越人,日夜翘首南望,泣血以盼王师北渡!我等虽贱如草芥,愿为大军前驱,焚香引路,万死不辞!”
望的眼睛,刺痛了欧阳远的心。他缓缓合上血书,指尖微微用力,目光再次投向那雾气迷蒙的北岸。那里,不仅有广袤的平原,肥沃的冲积田地,更重要的,是那数十万在楚人统治下苦苦挣扎、日夜期盼着回归越人治下的同胞。
“是时候了。”他轻声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仿佛是对那血书,也是对这片沉默的土地,许下的承诺。
三日后,朝阳初升,江雾未散。老将苍泓身披重甲,率领三千东瓯最为精锐的步卒,登上舟侨水师早已准备就绪的数十艘大小战船。此时的楚军江北防线,因主力惨败于南岸,早已士气涣散,守备空虚。东瓯军的战船甫一靠岸,留守的少量楚军哨所几乎望风而逃,偶有零星的抵抗,也迅速被士气如虹的东瓯先锋击溃。东瓯军几乎兵不血刃,便顺利占领了瓯江北岸大片原属越国、后被楚国占据的土地。
消息由快船传回南岸,整个东瓯城瞬间沸腾了!这是自二十年前越国都城陷落、宗庙倾覆以来,第一次有成建制的越人军队,打着越人的旗帜,重新踏上了江北的土地!街头巷尾,人们奔走相告,许多老人面向北方,老泪纵横,喃喃念诵着祖先和故国的名字。
“主公,江北沿岸要地已初步控制,楚军残部望风远遁,是否继续向北推进,兵锋直指椒邑?”苍泓派回的信使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地请示道。
欧阳远站在精心制作的军事沙盘前,目光在代表楚国东南重镇椒邑的标记上停留了许久,手指轻轻划过沙盘上象征丘陵与河流的起伏,最终缓缓摇头:“传令苍泓将军,停止北上。各部就地择险要处扎营,加固工事,安抚新附百姓,巩固现有防线。切记,不可贪功冒进。”
这个略显保守的决定让许多求战心切的将领感到不解。性情最是勇猛激进的灵姑浮第一个站了出来,抱拳请命:“主公!楚军如今闻风丧胆,溃不成军,我军携大胜之威,正可一鼓作气,收复椒邑,光复更多故土!为何……”
“然后呢?”欧阳远抬起眼,平静地反问,目光扫过在场诸将,“拿下椒邑之后,引来楚国举国震怒,派遣更多、更精锐的大军前来报复?以我东瓯眼下之力,可能抵挡?”
他不再看灵姑浮有些涨红的脸,转而指向沙盘,语气沉稳如常:“我们现在,就像一条刚刚吞下了一只兔子的蛇。腹中尚未消化,若是贪心不足,还想再吞下一只羊,结果只会是什么?不是被羊撑死,就是行动迟缓,被猎人轻易捕获。”
这番浅显而深刻的比喻,让灵姑浮和其他将领陷入了沉思。的确,东瓯经此大战,需要的是消化胜利果实,巩固内部,而非盲目扩张。
十日后,江北局势初步稳定,欧阳远决定亲自渡江巡视。这个决定立刻遭到了文寅等文官及部分将领的强烈反对。
“主公!江北虽已克复,然楚军残部犹在,民心未附,局势瞬息万变!主公身系一国之安危,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若有闪失,东瓯危矣!”文寅几乎是声泪俱下地劝阻。
然而欧阳远心意已决,他扶起文寅,目光坚定:“文相,江北父老,盼王师如久旱之盼甘霖。他们献上血书,是以性命相托。我若因惜身而不敢亲临,如何对得起那帛书上的斑斑血印?如何面对那数十万双期盼的眼睛?民心所向,便是最坚固的城池。我意已决,不必再劝。”
渡江这日,天气晴好,江风温和。江面上,东瓯水师的战船和征调的民船百舸争流,旌旗招展。欧阳远身着便于行动的轻甲,外罩越人传统的深色葛布长袍,独立于主舰船头,任凭江风拂面。望着北岸的景致在视野中逐渐变得清晰、真切,他心中涌起一种奇异而复杂的感觉——这片土地,于他而言本是陌生的,但灵魂深处属于“姒蹄”的那部分记忆与情感,却让他对这片即将踏足的土地,产生了一种仿佛源自血脉的熟悉与悸动。
船只缓缓靠岸,跳板刚刚搭稳,眼前出现的景象便让所有随行人员为之动容。只见江岸黑压压地跪满了闻讯赶来的越人百姓,成千上万,一眼望不到头。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许多人脸上还带着长期劳作留下的风霜与苦难的印记。然而,当他们看到欧阳远的身影出现在船头时,人群中顿时爆发出震天的哭喊声和欢呼声,无数人激动得泪流满面,高高举起枯瘦的手臂,用带着浓重越地口音的官话或直接是越语方言,声嘶力竭地高呼着:“王师来了!越人的王师回来了!”“君上!君上万岁!”
一位须发皆白、老态龙钟的老者,在两名年轻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到最前面。他枯瘦的双手,极其庄重地捧着一只粗糙的陶碗,碗中盛满了取自江岸边的、带着湿气的泥土。老者仰起布满皱纹的脸,浑浊的双眼饱含热泪,声音颤抖却清晰:“君上!君上啊!这…这是咱们越国的泥土啊!是祖先流过血、洒过汗的泥土!我们…我们在这里,等了整整二十年…二十年啊!日日望,夜夜盼,终于…终于等到越人的军队,打着越人的旗帜,回来了!”
欧阳远快步走下跳板,在万众瞩目下,郑重无比地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只沉甸甸的土碗。泥土的冰凉与湿润透过陶壁传来,仿佛也传来了这片土地深沉的悲欢与期盼。他眼眶发热,强忍住翻涌的情绪,将土碗高高举起,转向所有跪地的百姓,运足中气,声音洪亮而坚定地宣告:“江北的父老乡亲们!请起!都请起来!从今日起,你们,江北所有的越人,皆为我东瓯之子民!受我东瓯律法之庇护,享我东瓯军民之同等待遇!楚人的暴政苛法,结束了!你们,回家了!”
“回家了!我们回家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再次爆发,声浪直冲云霄,许多老人相互搀扶着,抱头痛哭,仿佛要将这二十年来积压的所有屈辱、恐惧与思念,都在这一刻尽情地宣泄出来。
在接下来的数日巡视中,欧阳远亲眼目睹了楚人统治下触目惊心的景象。越人不仅被课以重税,田产宅园被楚人贵族、军官肆意侵占,子女常被强征为奴仆,甚至连在公开场合说越语、穿越服,都会遭到羞辱和惩罚。许多村落一片凋敝,百姓面有菜色,眼中充满了麻木与恐惧。
“必须尽快建立有效的治理体系,恢复秩序,让百姓看到希望,感受到不同。”欧阳远对紧随其侧、同样面色凝重的文寅说道,“立即从南岸选派一批熟悉民政、通晓律令的得力官吏过来,同时就地选拔有声望的越人协助。要尽快推行《东瓯农政》,将带来的种子、新式农具分发下去,组织人力修复水利,抢在春耕时节,让这片土地重新焕发生机!”
最令人感到希望的是,许多原越国的旧吏、甚至是些低阶贵族后裔,在听闻欧阳远亲临江北后,纷纷从藏身之处或楚人安排的闲职上脱离,主动前来投效。他们在楚国统治下忍辱负重二十年,如今终于看到了复国的曙光。
“罪臣姒康,原为会稽郡仓廪小吏,苟活至今,今日得见君上,如见日月!姒康虽才疏学浅,愿效犬马之劳,为君上安抚地方,恢复秩序,虽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一个名叫姒康、年约四旬、面容儒雅却带着沧桑的中年人,跪在欧阳远临时驻跸的营帐前,言辞恳切。经过猗顿的暗中查证,此人确为越国公族远支,在江北越人遗民中颇有声望,且风评尚可。
欧阳远当即于帐前亲自扶起姒康,并任命他为“江北令”,总领江北新收复地区的民政事务,负责安抚流散百姓、登记户籍田亩、维持地方秩序,并协助南岸派来的官员推行新政。
第十日,一个意义非凡的消息传来:在江北一处名为“望越岗”的临江高地,当地越人老者指引下,发现了疑似越国先祖早期举行祭祀的遗址,残存着古老的祭坛基石和刻画着鸟篆文的断碑。
“此乃天意,先祖指引。”欧阳远闻讯,肃然动容,当即决定,“传令下去,三日后,于望越岗遗址,举行祭祖大典,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消息如同春风,迅速吹遍了江北的城镇村落。越人们纷纷从四面八方赶来,扶老携幼,带着干粮,露宿荒野,也想要亲眼见证这暌违二十载、足以载入越人史册的历史性一刻。
祭典这日,天公作美,风和日丽。望越岗上,人山人海,万头攒动。新搭建的祭台庄重古朴,台上摆放着完整的牛、羊、豕三牲祭品,香烛缭绕,烟气直上青云。象征着越人信仰的玄鸟旗帜和东瓯的新旗在岗顶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欧阳远身着根据古籍记载和老者回忆复原的越国传统玄端祭服,头戴七旒冕冠,在苍泓、文寅、灵姑浮、舟侨等文武官员的簇拥下,缓步登上祭台。这是他自穿越以来,第一次穿戴如此正式、承载着厚重历史的服饰,奇异的是,他并未感到多少不适,反而有种血脉深处的契合感,仿佛这身装束,他早已穿过千百回。
吉时一到,沉重的号角声连绵响起,浑厚的鼓点如同雷鸣,震动着每个人的心弦,全场瞬间肃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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