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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打扫战场,抚伤恤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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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续了数月之久的战火终于熄灭,硝烟缓缓散去的战场上,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与昨日震天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形成了残酷的对比。晨光熹微,无力地穿透尚未散尽的烟尘,照亮了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东瓯城的军民,带着胜利后的疲惫与深深的哀恸,开始了异常艰难而沉重的善后工作。

欧阳远独自站在残破却依旧屹立的北城城楼上,玄色披风在带着焦糊和血腥气的晨风中轻轻摆动。他俯瞰着城外那片被战火彻底犁过一遍的土地,昨日大胜带来的短暂喜悦,早已被眼前这惨烈景象和沉甸甸的责任感所取代。胜利的代价,是如此触目惊心。

“主上,”文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连日操劳的沙哑和难以掩饰的疲惫,“各营伤亡已初步清点完毕。”他手中捧着一卷刚刚书写完毕、墨迹未干的竹简。

欧阳远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文寅展开竹简,声音低沉地念道:“我军……阵亡八百七十三人,重伤三百零九人,轻伤逾千,具体数目尚在核查。楚军遗尸约一万二千具,俘虏八千四百余人,其中近半带伤。”每一个数字都像沉重的石头,砸在欧阳远的心上。那些曾经鲜活的面孔,那些在城头、在瓮城、在野战中以命相搏的将士,如今都化为了冰冷的统计。

他闭目片刻,那些阵亡将士的面容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憨厚的黑夫,勇悍的仲孙无咎,年轻的姒勇……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传令,全军及城中所有十四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子,除必要守城及维持秩序者外,全部参与战场清理。首要之务是处理尸体,无论敌我,必须尽快深埋或焚烧,眼下天气尚未彻底转寒,绝不可让瘟疫再次蔓延,重蹈覆辙!”

“那……楚军的尸体……”文寅略显迟疑,按照此时的惯例,敌军的尸体往往任由其曝尸荒野或草草处理。

“一视同仁。”欧阳远语气坚定,不容置疑,“人死罪消,他们也不过是听命行事的士卒,远离故土,埋骨异乡,其情可悯。传我令,按百人一坑,深埋至少七尺,每层尸体上务必撒上石灰消毒。若有身份铭牌或可辨识身份的物件,单独记录在册,妥善保管,来日若有机会,或可交还其楚国家人,也算……全了一场仁义。”

文寅肃然领命而去。不多时,东瓯城门在沉重的嘎吱声中再次大开,一队队面色凝重的士兵和普通百姓鱼贯而出,默默地开始了繁重而令人心悸的清理工作。许多人望着眼前这尸横遍野、残肢断臂与破损旌旗混杂的惨状,忍不住掩面哭泣——这里有他们战死的儿子、丈夫、父亲、邻居,也有曾经并肩作战、昨日还一同欢呼胜利的战友。

欧阳远将城防暂交苍泓,亲自走下城楼,褪下披风,挽起袖子,加入了清理的队伍。他从一名年轻士兵手中沉默地接过一把沾着泥污的铁锹,选了一处空地,便开始与士兵们一同奋力挖掘巨大的墓坑。这个举动让在场的所有军民无不震撼,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战场。

“主上!主上!这些粗重之事,交给我们来做就好!”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老百夫长见状,急忙跑过来,声音哽咽地劝道,伸手想接过欧阳远手中的铁锹。

欧阳远摇摇头,手中的动作并未停下,泥土在他的铲下不断飞出:“他们为东瓯流尽了最后一滴血,长眠于此。我为他们掘一抔安身之土,有何不可?不必多言,尽快让逝者入土为安,让生者得以慰藉,才是正理。”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周围的士兵们闻言,不再劝阻,只是默默地更加卖力地挖掘起来,眼神中充满了感动与坚定。

正午时分,烈日当空,空气中弥漫的气味更加令人作呕。欧阳远在亲卫的陪同下,来到了临时圈起的俘虏营。八千多名形容枯槁、衣衫褴褛的楚军俘虏,被暂时安置在原先楚军大营的遗址上,四周有东瓯士兵手持长戟严密看守。见欧阳远到来,俘虏们脸上普遍露出恐惧和茫然的神色,许多人下意识地跪伏在地,不知等待自己的将是何种命运。

“都起来吧。”欧阳远的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遍全场,“战争已经结束了,只要你们放下兵器,不再与我东瓯为敌,你们便不再是敌人。”他环视着这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俘虏,提高了声音,“现在,我给你们两个选择。”

他顿了顿,确保每个人都听清楚了:“愿意留下的,将编入垦荒队,分给田地、农具、种子,自食其力,三年内赋税减半,日后待遇与东瓯百姓一般无二。愿意回家的,登记造册后,发放三日口粮和少量路费,即刻遣返,绝不阻拦。”

俘虏们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战国时代,战败被俘者的命运极其悲惨,不是被充作奴隶牛马,就是被集体坑杀。如此宽厚,甚至可说是优渥的条件,简直是闻所未闻。

一个看起来像是低级军官的楚军百夫长壮着胆子,抬起头颤声问道:“君……君上此言当真?我等……真可自行选择去留?”

“君无戏言。”欧阳远目光扫过众人,坦然道,“愿意留下的,站到左边;愿意回家的,站到右边。现在就开始选择吧。”

短暂的犹豫和窃窃私语后,人群开始缓慢地移动。令欧阳远稍感意外的是,超过六成的俘虏最终选择了站到左边,愿意留在东瓯。后来他通过猗顿了解到,这些楚军士卒多来自楚国边境的贫困地区,家中无甚恒产,回去后也多是艰难度日,甚至可能因战败而受责罚。东瓯这边虽然刚刚经历战火,但展现出秩序和生机,以及那份难得的“仁义”,让他们看到了一丝重新开始的希望。

三天后,战场基本清理完毕。阵亡的东瓯将士遗体被仔细地清洗整理,尽量换上干净整洁的衣物,一具具朴素的棺椁(或裹以草席)被整齐地排列在城东一片新辟的、面向瓯江的向阳坡地上——这里被正式定为东瓯英烈陵园。

葬礼这日,全城缟素。

清晨,低沉而哀戚的钟声一次次敲响,缓慢地回荡在东瓯城上空,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军民们自发地穿上素服,臂缠黑纱,手持临时采摘的白色野花,默默地走出家门,汇成一股沉默的人流,向着城东陵园缓缓行进。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催促,整个城市都沉浸在一种庄严肃穆而又无比沉痛的气氛之中。

欧阳远身着玄端素服,未佩任何饰物,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脸色凝重。他的身后,是同样身着素服的文寅、苍泓、灵姑浮、舟侨、猗顿等所有文武官员。再后面,是阵亡将士的家属——被人搀扶着的白发父母,抱着懵懂幼儿的年轻寡妇,哭泣的兄弟姐妹……队伍绵延数里,却几乎听不到喧哗的哭声,只有无数沉痛的脚步声和偶尔压抑不住的、令人心碎的抽噎声。

陵园内,八百七十三具棺椁(或草席包裹的遗体)整齐排列,如同他们生前列队一般。每具棺椁前都立着一块新削的木牌,上面用墨笔清晰地刻着阵亡者的姓名、籍贯和在军中的职位。这是欧阳远特别要求的——他坚持要让每一个为国捐躯的人,都留下他们的名字,不被历史遗忘。

葬礼由军中威望最高的苍泓老将军主持。当老将军用颤抖而沙哑的声音宣布仪式开始时,人群中终于有人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这哭声如同引信,瞬间点燃了积压在所有人心中的巨大悲痛,陵园内顿时悲声四起,哀鸿遍野。

欧阳远缓步走上临时搭建的祭台,展开手中那卷他花了三天三夜时间、亲自核对整理出的阵亡将士名册。竹简沉重,仿佛承载着八百七十三条生命的重量。

“东瓯忠烈,英魂不远,永垂不朽!”他的声音在悲声稍歇的陵园中清晰地回荡,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今依此名录,奠我英魂,慰我生者!”

他开始念出竹简上的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简短的介绍,提及他们的来历和牺牲之处。

“黑夫,东瓯邑人,猎户出身,弩兵什长。昭关之战中射杀楚军十七人,坚守西门时被流矢击中,阵亡,年二十二。”

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应声瘫倒在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我的儿啊——!”她是黑夫的母亲。身旁的妇女们连忙含泪搀扶,低声安慰,却止不住自己的泪水。

“仲孙无咎,原越国武士,重甲营百夫长。瓮城之战率本部五十人阻敌两个时辰,身被九创而死,不退一步,年三十有五。”

一个年轻女子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幼儿,跪在地上,哭得几乎晕厥过去,孩子似乎感受到母亲的悲痛,也张开嘴哇哇大哭,稚嫩的哭声混合在母亲的哀恸中,令人心酸。

“姒勇,公室疏族,亲兵队率。护主突围时,以身为主公挡箭,穿透胸腹而亡,年十九。”

欧阳远的声音在这里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停顿了一下。姒勇是他的远房堂弟,也是最后一个在战场上为他而死的姒氏族人。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总是跟在自己身后、眼神明亮的年轻人。

他继续念着,声音时而低沉,时而哽咽。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曾经鲜活的生命,一个如今破碎的家庭。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父母,有失去顶梁柱的妻子,有再也见不到父亲的孩童。哭声此起彼伏,整个陵园被深切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悲痛所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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