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凛冬将至,暗潮涌动(1/2)
腊月的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刚有生气的土地。天还没亮透,细碎的雪沫子就从铅灰色的云层里钻出来,打着旋儿飘落,先是给东瓯邑新夯的土城墙描上淡淡的白边,渐渐的,整面墙都被染成了斑驳的灰白,夯土的纹路在雪色中若隐若现,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清晨的寒气重得化不开,守夜的士卒裹紧了皮袄,嘴里呵出的白雾刚冒出来,就被凛冽的江风撕得粉碎,消散在空荡荡的城门口。
可市集却比往日热闹了几分。年关将近,连空气里都飘着股不一样的味道——那是各家茅屋里飘出的、混着柴火与食物的香气,是妇人们竹篮里新扯的粗麻布的草木气,还有孩子们手里攥着的、舍不得吃的干果散出的甜香。
一个挎着竹篮的妇人在摊位前停下,手指捻着几枚磨得发亮的铜贝,跟卖盐的老汉讨价还价:“老哥哥,再添一把呗?家里娃多,腌菜不够用。”老汉咧开缺了牙的嘴笑,用粗陶碗舀了满满一碗盐,额外又抓了一小把塞进去:“看你家柱子娘的面子,添点!记得让柱子开春好好帮着垦地,那才是正经事。”
旁边卖黍饼的老妪掀开草编的帘子,蒸腾的热气“呼”地涌出来,裹着金黄黍饼的焦香,引得几个梳着总角的小儿围了上来。孩子们穿着打补丁的粗麻衣,冻得红扑扑的脸蛋贴着竹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筐里的饼子,喉头一动一动的。
“去去去,回家讨铜贝来!”老妪笑骂着挥挥手,手上的银镯子(其实是铜鎏银,却被她擦得发亮)叮当作响,可话刚说完,就从筐里掰了半块最热乎的饼,塞给那个个子最小的孩子,“拿着!叫你娘亲来扯布,就说我这儿新到了江东来的彩线,红的绿的都有,给你扎小辫儿好看。”
小儿攥着半块饼,烫得直搓手,嘴里含糊地喊着“谢谢婆婆”,转身就往巷子里跑,饼渣掉在雪地上,很快就被新落的雪盖住了。
旁边的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没停过。凫厘的大徒弟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脊梁上渗着汗珠,一锤一锤砸在通红的犁铧上,火星溅起来,落在门口的积雪里,发出“嗤嗤”的轻响,留下一个个小黑点。一个学徒蹲在角落里,拿着磨石费力地磨着锄刃,嘴里嘟囔着:“师傅最近净接些农具活儿,连口喘气的功夫都没有。俺想跟着打把好剑,学几套淬火的法子,都没机会...”
“蠢材!”大师兄抡着锤子,头也不抬地笑骂,“没听主公前几日说的?开春要垦新田,那犁铧就是咱们的刀剑,地里的粮秣就是咱们的甲兵!你以为光靠手里的剑能守住东瓯?得先让百姓有饭吃,有地种,咱们的根才能扎牢了!”学徒被说得红了脸,低下头使劲磨着锄刃,锄刃在晨光里渐渐显出亮闪闪的锋芒。
城西的校场比往日更热闹。积雪被踩得结结实实,变成了硬邦邦的冰壳,踩在上面咯吱作响。新兵操练的呼喝声震得旁边的松枝簌簌落雪,一片片雪花掉进热腾腾的脖颈里,激得人一激灵,动作反倒更利落了。苍泓按着腰间的长剑站在高台上,花白的眉毛皱着,眼睛像鹰隼似的盯着,嗓门比寒风还响亮,指挥着队伍变换队形,时而如雁阵展开,时而如圆盾聚合。
虽是数九寒冬,许多士卒额头上还是冒了汗,把裹在外面的麻布都浸湿了。一个刚入营不久的年轻士卒实在撑不住,喘着粗气放慢了脚步,被灵姑浮一眼瞅见,手里的长戟“啪”地敲在他脚边:“跟上!掉什么链子!”
士卒咧着嘴抱怨:“将军,这都快过年了,楚人真会这时候打来么?就不能让咱们歇歇,跟家里人吃顿热乎饭?”
苍泓从高台上走下来,皮靴踩在冰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像冻过的石头一样硬:“楚人可不会等过年。你们今日在操练场上慢一步,来日真到了战场上,就可能少一分生机。”他顿了顿,语气稍稍缓和了些,“不过也不用急,练好了这最后一阵,明日就给你们放假一日,让你们回家团聚,跟婆娘孩子好好吃顿年夜饭。”
“真的?”士卒们眼睛一亮,刚才的疲惫仿佛一下子跑光了,齐声应诺的声音震得松枝又落了层雪,接下来的操练,动作果然利落了不少,连脚步声都比刚才齐整了。
江边的船坞里,水汽混着桐油的味道,在冷空气中凝成淡淡的白雾。舟侨正指挥着水卒给战船上桐油,他裹着件厚实的蓑衣,裤脚都沾满了泥,手里拿着块棉布,仔细擦着船舷上的木缝。冬日的瓯江水势比往日缓了些,水面像块深色的绸缎,十多艘新造的快舟泊在浅滩上,船身狭长,首尾翘起,像一群敛翅的鱼鹰,只等一声令下就能振翅高飞。
“帆索都要仔细检查,特别是接榫的地方,天冷木头容易裂。”舟侨叮嘱旁边的老船工,“别看着现在风平浪静,开春江水一涨,指不定就是用兵的时候,这些船可是咱们的命根子。”
老船工手里拿着漆刷,正给船帮刷桐油,闻言眯起眼望向江北的方向,那边的水面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真要打?”他声音里带着点担忧,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俺这把老骨头倒不怕,就是担心家里那口子,她怀着娃呢...”
“放心吧。”舟侨拍拍他的肩膀,掌心的老茧蹭得老船工胳膊有点痒,“咱们把船造得结结实实,把水卒练得能打能拼,就是为了让家里人安稳过日子。漆完这条船,你就早点回家歇着,我听说你儿媳快临盆了?正好,过年添个大胖小子,多喜兴。”
老船工脸上顿时笑出了深深的褶子,手里的漆刷都快握不住了:“借将军吉言!托主公的福,今年粮食足,过冬的棉衣也够,娃儿生下来就能吃饱奶,不像去年,连口热粥都喝不上...”
治所二楼的暖阁里,炭盆烧得正旺,银炭的火苗舔着盆沿,映得四壁都暖融融的。欧阳远却推开了半扇窗,让带着雪味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他面前的案几上摊着猗顿刚送来的密报,帛书的边缘已经被他反复揉得发皱,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那是用特殊墨水写的,只有在炭火的热气熏烤下才会显形。
“项橐已经移驻椒邑(今台州),原来的五千新兵又加了三千,现在足足八千兵力。战船也添了三十多艘,这些日子天天在江面上游弋,看着像是在测量水道深浅。”猗顿站在案旁,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外面的雪,“另外,闽越那边...姒玉收了咱们送去的贺礼,却推说身子不适,没见咱们的使者,只让他弟弟回了礼,是十张犀皮,看着倒还算诚意。”
欧阳远的指尖划过帛书上“测量水道”四个字,指甲在帛布上留下浅浅的印子,他久久没有说话,目光透过窗户,落在市集里那些穿梭的人影上。窗外传来一阵孩童的嬉闹声,几个半大的小子正在雪地里追逐,手里攥着用雪捏的球,你砸我一下,我扔你一团,笑声清脆得像碎冰。
“江北来的遗民,最近安置得怎么样?”他忽然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点暖意。
文寅正好在旁边整理户籍竹简,闻言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回主公,这几日又来了三批,一共一百多口。都按主公的吩咐,安置在南坡新起的茅屋里了,那片屋子是用夯土打的墙,比茅草棚暖和。还分了粮种和农具,等开春化了冻,就能跟着老户一起垦荒。”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有个老丈说,在江北的时候,地里的收成都被楚人拿去当贡赋,一家人饿得啃树皮,没想到来这儿能分到粮食,直说明年一定多打粮,报答主公。”
欧阳远微微颔首,目光依旧望着窗外。雪地里,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儿没跑稳,“啪”地摔在地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哇”地哭了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旁边的伙伴赶紧跑过去,费力地把他拉起来,用袖子帮他擦去脸上的雪花,两人嘀咕了几句,很快又手拉手笑闹着跑远了,红棉袄在白雪地里像朵跳动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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