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故地重游(2/2)
张友诚沉默片刻:“很多。”
“倚翠楼没了,还会有别的楼。”单贻儿轻声说,“胡三娘倒了,还会有张三娘、李三娘。只要这世道还觉得女子可以买卖,这样的悲剧就不会停止。”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繁华的街市。酒楼茶肆,商铺林立,行人如织,一派盛世景象。可这盛世底下,藏着多少肮脏和眼泪,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
“我想做件事。”她忽然说。
“什么事?”
“我想设一个基金,就叫‘贻儿基金’。”单贻儿转头看他,眼中闪着光,“用我的诰命岁禄,再添一些,专门资助那些想从良的青楼女子,还有那些无家可归的女孩。给她们赎身,教她们手艺,让她们……有另一条路可以走。”
张友诚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骄傲,有心疼,还有深深的理解。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你不问要花多少钱?”单贻儿问。
“多少钱都值得。”张友诚握住她的手,“你做你想做的事,我支持你。”
单贻儿的眼眶红了。她别过脸,看向窗外,可手却紧紧回握住他的。
马车在镇国公府门前停下。单贻儿下车时,看见门口站着几个人——有春桃从庄子上带来的两个小姑娘,有府里的几个丫鬟,还有……孙先生。
那个老账房如今在府里帮着管账,气色好了许多,见单贻儿回来,连忙上前行礼:“夫人。”
“孙先生怎么来了?”
“老朽听说夫人要设基金,有些想法……”孙先生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老朽在青楼管了半辈子账,最知道那些姑娘的难处。夫人若是不嫌弃,老朽愿尽绵薄之力。”
单贻儿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忽然想起那日在小院,他将账本交给她时颤抖的手。那时他说“这本账,我藏了七年,也煎熬了七年”。
如今,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用自己多年的经验,去做一件对的事了。
“那就麻烦先生了。”单贻儿福身。
孙先生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夫人折煞老朽了。”
一行人进了府。单贻儿换下那身沉重的诰命服,穿上家常的衣裳,坐在书房里,开始和孙先生商量基金的章程。
要多少钱,怎么筹,怎么用,资助哪些人,后续怎么安排……一桩桩,一件件,都要仔细规划。
张友诚坐在一旁看书,偶尔抬头,看着灯下认真讨论的两人,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
窗外,夜幕降临,星光点点。
书房里的烛光一直亮到深夜。最后,单贻儿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贻儿基金。
字迹清隽,一笔一划,都透着力量。
“先从小做起。”她说,“从倚翠楼那些还能找到的姑娘开始。愿意从良的,我们出赎身钱,安排去处。愿意学手艺的,请人教。什么都不想做的……至少给她们一个安身的地方。”
孙先生连连点头:“夫人思虑周全。”
单贻儿放下笔,走到窗边。夜色深沉,远处的街市还有零星的灯火。她想起那个缩在墙角的小女孩,想起袖瑶台里那些或笑或哭的面孔,想起春桃说“我现在才觉得自己是个人了”。
这世道对女子太苛。可她既然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既然有了这份能力,就想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萤火之光,也能照亮一两个人的前路。
“夫人,”春桃轻手轻脚进来,“那个小女孩安置好了,洗了澡,换了衣裳,吃了饭,现在已经睡了。”
“她叫什么名字?”
“她说……她没有名字。她娘叫她丫头,买她的人叫她贱货。”
单贻儿沉默片刻,道:“明天问她,愿不愿意叫‘宁儿’。”
安宁的宁。
春桃眼眶一红:“是。”
书房里重归安静。单贻儿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想起苏卿吾。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曾对她说:“贻儿,这世道太暗,但我们总可以为自己,也为别人,点一盏灯。”
如今,她要点这盏灯了。
故地重游,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告别。
告别过去那个伤痕累累的自己,也告别那些还在苦难中挣扎的姐妹。
然后,用曾经被踩进泥里的手,去拉起更多还在泥里的人。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更鼓声。单贻儿吹熄了书房的灯,走出门时,看见张友诚在廊下等她。
月光洒在他身上,也洒在她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段剪不断的缘。
“累吗?”他问。
“不累。”单贻儿摇头,握住他的手,“只觉得……心安。”
是啊,心安。这七年来,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不是大仇得报的快意,不是锦衣玉食的满足,而是一种深沉的、踏实的心安。
因为她知道,从今往后,她的人生不再只是为了自己而活。
她有了要守护的人,有了要做的事,有了想照亮的路。
这就够了。
两人并肩走回正房。月光如水,洒了一路。而远处,新的一天,正在悄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