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墙倒众人推(2/2)
张友诚撑着伞走进来,肩上沾了些雨珠。他今日没穿朝服,一身墨青常服,显得格外挺拔。
“将军。”小丁行礼退下。
张友诚在单贻儿对面坐下,看着她:“你都知道了?”
“嗯。”单贻儿给他倒了杯茶,“王家……会怎么样?”
“王崇明罢官,流放岭南。王家其他男丁,官职连降三级,五年内不得升迁。”张友诚的声音很平静,“王氏判了流刑,秋后发配北疆。单文渊……昨日已经离京赴任了。”
北疆。单贻儿握紧了茶杯。那是比云州更苦寒的地方,终年积雪,十去九不回。王氏那样养尊处优的人,去了那儿,怕是熬不过一个冬天。
“你心软了?”张友诚问。
单贻儿沉默片刻,才道:“不是心软。只是觉得……人这一生,起落太快。昨日还是高高在上的诰命夫人,今日就成了阶下囚。”
“那是她咎由自取。”张友诚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可知道,除了卖你为娼,她还做了什么?”
单贻儿抬眼。
“这些年,经她手被卖进青楼的女子,不下二十个。有些是府里不听话的丫鬟,有些是庄子上的佃户女儿,还有些……”他顿了顿,“是得罪了她的官家庶女。她与胡三娘勾结,做的是人肉买卖。”
单贻儿的手颤了一下。
“那些女子的卖身钱,一半进了她的私库,一半拿去打点她娘家的关系。王崇明能在吏部坐稳,靠的就是这些脏钱。”张友诚看着她,“所以,不必可怜她。这场雨下得再大,也洗不干净她手上的血。”
雨声更急了,像千军万马在奔腾。
单贻儿望着檐下垂落的雨帘,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那时她大概五六岁,生母还在,王氏过生日,府里大摆宴席。她偷偷跑到前院,看见王氏穿着大红织金的衣裳,坐在主位上,接受众人的跪拜贺寿。
阳光很好,照得王氏头上的珠翠闪闪发亮,像神龛里的菩萨。
那时她觉得,嫡母真是这世上最尊贵、最风光的人。
原来风光底下,是累累白骨。
“单华儿呢?”她忽然问。
张友诚挑眉:“你担心她?”
“谈不上担心。”单贻儿轻声道,“只是……她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顶多,是骄纵些,瞧不起人。”
“她如今还在单府老宅,我让人照应着,不至于饿死。”张友诚顿了顿,“你若想见她,我安排。”
单贻儿摇摇头:“不必了。”
见了面说什么呢?说“你母亲害了我七年,如今遭了报应,你别怪我”?还是说“往后你好自为之”?
她们之间,早就无话可说了。
雨渐渐小了,天色却愈发阴沉。乌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圣旨应该快到了。”张友诚忽然说。
话音未落,馆外传来马蹄声。不多时,刘公公亲自捧着圣旨来了,身后跟着一队内侍。
单贻儿起身跪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王氏心肠歹毒,罪孽深重,即日起贬为庶人,其父兄官职连降三级,以儆效尤。单氏女贻儿,蒙冤七载,贞烈可嘉,特赐良籍,准其婚配。钦此——”
圣旨很短,却字字千钧。
单贻儿接过那道明黄卷轴时,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虚脱。
七年了。从十岁到十七岁,最好的年华,葬送在青楼的脂粉堆里。如今一纸圣旨,还她清白,还她良籍,可失去的时光,再也回不来了。
“姑娘接旨吧。”刘公公的声音难得的温和,“往后,好好过日子。”
单贻儿叩首:“谢陛下隆恩。”
起身时,她看见刘公公眼中一闪而过的怜悯。那眼神她太熟悉了——七年来,每个知道她身世的人,看她时都是这种眼神。
可怜,同情,但也就到此为止。
“张将军,”刘公公转向张友诚,拱了拱手,“圣上让咱家带句话——婚事既然准了,就好好办。莫要再出什么岔子。”
“臣遵旨。”
刘公公走了,带着那队内侍,消失在雨幕里。
小院里重归寂静。雨彻底停了,屋檐还在滴水,一滴,又一滴,敲在石阶上,清脆得像更漏。
单贻儿握着圣旨,站了很久。
张友诚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陪在一旁。他知道,这一刻她需要时间——时间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正名”,时间来告别过去的自己。
终于,单贻儿转过身,看向他。
雨后的天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的眼睛很亮,像被雨水洗过的星星。
“张友诚,”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我要嫁给你了。”
不是疑问,不是感慨,只是平静的陈述。
张友诚笑了,那笑容很浅,却直达眼底:“我知道。”
“可我什么都不会。”单贻儿继续说,“不会持家,不会应酬,不会做那些侯夫人该做的事。我只会跳舞,只会弹琴,只会……杀人。”
她说“杀人”两个字时,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张友诚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还有练剑磨出的薄茧。
“那些都不重要。”他看着她的眼睛,“你只要做单贻儿就好。会跳舞的单贻儿,会弹琴的单贻儿,会……杀人的单贻儿。”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在我这里,你永远不必假装。”
单贻儿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别过脸,望向远处。雨后的天空露出一角湛蓝,云层被风吹散,阳光终于破云而出,洒在湿漉漉的庭院里。
金光灿灿,像铺了一地碎金。
“雨停了。”她说。
“嗯,停了。”张友诚握紧她的手,“天晴了。”
墙倒众人推,繁华终成空。
可大雨过后,总会有晴天。而那些在暴雨中挺直了脊梁的人,终将迎来属于自己的光明。
单贻儿深吸一口气,雨后清新的空气涌入胸腔,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她忽然觉得,这场下了七年的大雨,终于,终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