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诗谜花签(2/2)
“你这一局,下得比棋盘上更精彩。”苏卿吾落下一子,抬眼时目光深邃,“如今全京城都在议论你。连我父亲都问,那位单姑娘是何方神圣。”
单贻儿执黑子的手停在半空:“国公爷也知道了?”
“何止知道。”他苦笑,“昨日宫中诗会,三皇子还拿你的‘今夜何夕’签考校众人,结果满座翰林竟有一半不知出处。”
她垂下眼帘:“这是否……太过了?”
“过?”苏卿吾摇头,“贻儿,你既选了这条路,就该走到底。只是——”他顿了顿,“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如今名声越盛,暗中嫉恨的眼睛就越多。”
“我知道。”她轻轻落子,“所以我备了后手。”
“哦?”
单贻儿从棋罐下取出一本册子,推到他面前。苏卿吾翻开,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着:
“二月廿三,兵部刘主事之子对出‘明月松间照’,赏徽州松烟墨一锭。”
“二月廿五,江南盐商陈老板解‘财’字谜,赠端砚一方,已转赠西街贫学塾。”
“二月廿七,礼部周大人续诗得允,三日后其门生王御史来楼,提及漕运弊案……”
苏卿吾越看越惊,猛然抬头:“你在借诗谜筛选人脉?”
“不只是筛选。”单贻儿目光沉静,“更在‘标记’。能对出这些诗句谜语的,要么是真才子,要么是真显贵。前者可引为知音,后者——”她微微一笑,“他日或许有用。”
窗外传来喧闹声。丫鬟匆匆来报:“姑娘,靖王府的世子爷来了,非要见您,说对出了新挂的‘一片冰心在玉壶’签!”
单贻儿与苏卿吾对视一眼。
“你看,”她起身整衣,唇边笑意清冷,“第一条大鱼,这不就上钩了?”
五、冰心玉壶
靖王世子徐明达,年方十九,是京中有名的纨绔。传闻他酷爱收集奇珍异宝、绝色美人,凡看上的,不弄到手不罢休。
此刻他坐在撷芳楼大堂,身后站着四名带刀护卫,吓得众姑娘不敢近前。李妈妈赔着笑脸奉茶,被他一手推开:“让单贻儿出来。本世子对出了她的签,按规矩该她作陪。”
“世子息怒,贻儿姑娘正在见客……”
“见客?”徐明达冷笑,“什么客比本世子还重要?让她立刻过来!”
话音未落,楼梯上传来清越女声:“世子既解得‘一片冰心在玉壶’,当知王昌龄此诗,写的是送别挚友时的磊落胸怀。不知世子今日来,是为寻知音,还是为逞威风?”
众人抬头,只见单贻儿缓步下楼。
她今日穿了件水青色长褙子,腰间系着白玉环绦,发间仍只一支素簪。明明打扮素净,可往那一站,满楼艳色顿时失了光彩。
徐明达眼睛一亮,怒气消了大半:“你就是单贻儿?果然有点意思。本世子自然是为寻知音而来——‘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你对这签,有何见解?”
单贻儿走到他面前五步处停下,不卑不亢:“贻儿以为,此句妙在‘冰心’二字。玉壶虽贵,终是外物;冰心剔透,方是本真。世人多羡玉壶之华,却少有人能守冰心之净。”
徐明达闻言,收起戏谑神色,认真打量她:“你是在讽刺本世子只重皮相?”
“贻儿不敢。”她微微垂首,却无半分怯意,“只是世子若真懂这句诗,便该明白,有些东西——比如知音之情,比如诗书之趣——强求不得,也买卖不来。”
满堂寂静。李妈妈冷汗涔涔,生怕世子发怒。
谁知徐明达沉默片刻,忽然抚掌大笑:“好!说得好!单贻儿,本世子今日才算见识了什么是‘才女’!”他站起身,“你说得对,知音难得。这样——本世子不逼你,但你要答应,每月初一,容我来与你论一次诗。你若应了,我即刻走人,绝不纠缠。”
单贻儿抬起眼,眸光流转间已权衡利弊。
靖王府权势滔天,得罪不起。但这世子虽纨绔,并非完全不通文墨,或许……
她盈盈一拜:“世子雅量,贻儿钦佩。每月初一,听雪阁备茶以待。”
徐明达心满意足离去。满楼人这才松了口气。
李妈妈拉着单贻儿的手,激动得声音发颤:“我的好女儿!你可真是妈妈的福星!连靖王世子都对你客客气气,往后咱们撷芳楼……”
“妈妈。”单贻儿轻轻抽回手,“这才刚开始。”
她转身上楼,在转角处回头看了一眼大堂——那些羡慕、嫉妒、探究的目光交织成网,将她牢牢锁在中心。
可她不觉得窒息,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兴奋。
像棋手看到了整张棋盘。
像猎人嗅到了猎物气息。
回到听雪阁,苏卿吾还在等她。
“应付过去了?”他问。
单贻儿点头,走到窗边推开窗。晚风裹挟着秦淮河的湿润水汽涌入,吹动她鬓边碎发。
“公子,你猜今日之后,会有多少人模仿‘诗谜花签’?”
“不会少。”苏卿吾走到她身侧,“但你已占了先机。第一个做的是开创者,第二个、第三个,就只是跟风者。”
她望着远处点点灯火,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是问这个。我是想,这满城风月,看似繁华似锦,其实人人都困在自己的局里——姑娘们困在‘以色事人’的局,客人们困在‘猎艳逐色’的局,连那些自诩清高的文人,也困在‘才子风流’的局。”
她转过身,眼中映着窗外灯火,亮得惊人。
“而我今日终于明白,破局之道,从来不在局内。”
苏卿吾心中一震。
眼前的少女还是那个安静下棋的单贻儿,可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她站在这里,站在青楼最华丽的牢笼中,眼神却像已看到了笼外的天地。
“你想做什么?”他低声问。
单贻儿笑了,那笑容里有初绽的锋芒。
“公子不是教我下棋吗?棋道最高境界,不是赢下眼前这一局,而是让整张棋盘,都按你的心意落子。”
她伸手,从袖中取出最后一支未公开的花签。
素白宣纸上,只有两个字:
“囚心”
苏卿吾接过,翻到背面——那里用极细的笔触画着一座精巧的园林,亭台楼阁俱全,却不见大门。而在园林最高处的小楼上,有一个凭窗远眺的女子侧影。
“这是……”
“这是我下一个谜。”单贻儿轻轻说,“谁能解出这‘囚心园’的出口在哪里,谁就能得到我最珍贵的东西。”
“你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
她看向他,目光复杂难辨:“公子以后会知道的。”
窗外更鼓响起。
撷芳楼的热闹才刚刚开始,而单贻儿知道,属于她的棋局,终于摆好了第一颗棋子。
这夜,秦淮河上千盏莲灯顺流而下,映得水面如星河倒泻。而在无数关于风月的传说里,“诗谜花签单贻儿”这个名字,开始有了不一样的分量。
人们说她是奇女子。
人们说她清高孤傲。
人们猜测她最终会花落谁家。
没人知道,那支支花签背后,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罗网。而那个布网的少女,正站在灯火阑珊处,冷眼看着众生入彀。
风月不过是甲,才智才是刃。
而她,才刚刚学会握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