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清倌人和红倌人(2/2)
“苏公子,”她小心翼翼地问,“这般大费周章,是为了贻儿?”
苏卿吾微微一笑:“是为所有不愿卖身的姑娘,辟一方喘息之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细雨如丝,檐下燕子呢喃。
“胡妈妈,风月场吃的是青春饭。可女子的青春,不该只有一种卖法。”他背对着她,声音飘过来,“琴棋书画是才情,谈吐风雅是本事。若能将袖瑶台做成京城第一雅地,来的便是真风雅客,而非急色之徒。这笔账,妈妈当真不会算?”
胡三娘盯着那叠田契,心跳如擂鼓。
胡三娘爽快地答应下来,并收下了苏卿吾所给的田契。
沉默在茶香中蔓延。
胡三娘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她想起单贻儿被打手板时一声不吭的模样,想起柳如是那夜狰狞的脸,也想起这些年在风月场里见过的、那些从清倌人转为红倌人时姑娘们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的过程。
然后,她的目光落回田契上。
城南八十亩水田——那是上好的肥田,一亩年租可收三两银。城东旱田虽次些,但面积大。西郊果园更是稀罕,京郊果子供不应求……
“苏公子,”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规矩一立,只怕有些客人不乐意。”
“不乐意的,本就不是袖瑶台该留的客。”苏卿吾转过身,目光清亮,“胡妈妈,我要的,是一个‘名’。袖瑶台若能成为清倌人的庇护所,这名头传出去,慕名而来的文人雅士、贵胄公子,只会多,不会少。”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到那时,妈妈还愁没有银子?”
胡三娘呼吸急促起来。
是了,京城青楼数十家,哪家没有红倌人?可若论清倌人的品貌才情,哪家比得上袖瑶台?若再得“风雅净土”的名声……
她猛地站起,朝苏卿吾福了一礼。
“苏公子高义!”她脸上堆起真切的笑,“这规矩,我立!从今往后,袖瑶台三楼只设雅室,清倌人卖艺不卖身,绝不逼迫!”
说完,她伸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叠田契拢到面前。指尖触到纸张的质感,心头一阵滚烫。
苏卿吾颔首:“烦请妈妈立个字据,今日之事,你知我知。”
“应当的,应当的!”
纸墨备齐,胡三娘亲自执笔,写下契约,言明三层之分与不得逼迫清倌人之规。双方按了手印,她将田契仔细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沉甸甸的,是实打实的产业。
“三日后,”苏卿吾送她到门边,轻声道,“我想看到三楼收拾妥当。”
“公子放心!”胡三娘连连保证,“我回去就办!”
胡三娘回到袖瑶台青楼后,开始按照名册点名,并组织搬迁。
袖瑶台前厅,姑娘们被齐齐唤来。
胡三娘坐在主位上,怀里还揣着那叠田契,面上却已换上一副严肃神情。她面前摊开名册,手边放着一盏新沏的云雾茶。
“点名。”她清了清嗓子,“念到名字的,站到左边;没念到的,右边。”
姑娘们面面相觑,不知妈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红绡。”
一个穿玫红衫子的女子应声出列,站到左边。
“绿珠。”
“海棠。”
“玉簟……”
一连点了十七八个,都是已挂牌接客的红倌人。她们聚在左边,低声窃语,眼波流转间俱是疑惑。
胡三娘翻过一页,声音提高些:
“单贻儿。”
角落里的单贻儿微微一怔。她今日才被放出柴房,双手仍缠着细布,脸色苍白。迟疑片刻,她缓步走出,站到了——右边。
那是空荡荡的一侧,只有她一人。
“琴心。”
“书韵。”
“画眉。”
又三个姑娘出列,站到单贻儿身边。她们都是尚未破身的清倌人,平日以琴棋书画侍客。
胡三娘合上名册,环视众人。
“从今日起,袖瑶台立新规矩。”她声音洪亮,确保每个人都听得清,“左边这些,红倌人,仍住二楼。挂牌宴饮,照旧。”
她转向右边:“右边这些,清倌人,全部迁至三楼。三楼设琴室、棋阁、书斋、画舫,只献艺,陪客品茗论诗,不留宿。”
厅中一片哗然。
红倌人中有嗤笑声:“妈妈这是做什么?清倌人就高人一等了?”
单贻儿垂着眼,指尖却微微颤抖。她想起柴房里胡三娘那些冰冷的话,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安静!”胡三娘一拍桌子,“这规矩是国公府苏公子定的,也是我胡三娘的意思!往后,清倌人转红,全凭自愿,不得逼迫!三楼是清净地,守不住规矩的客人,袖瑶台不接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单贻儿,又补了一句:
“三楼的姑娘,月钱加倍。才艺出众的,另有赏银。”
这话一出,议论声更大了。有羡慕的,有不忿的,也有若有所思的。
“现在,”胡三娘站起身,“清倌人回房收拾细软,一个时辰后,搬上三楼。红倌人该做什么做什么,散了!”
人群渐渐散去。
单贻儿仍站在原地,直到胡三娘走到她面前。
“贻儿,”胡三娘看着她缠着细布的手,难得叹了口气,“那日……是妈妈对不住你。往后三楼,你好生待着。苏公子为你费了不少心,你别辜负。”
单贻儿抬起头,眼中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凝。
“苏公子他……”
“他什么也没说。”胡三娘打断她,眼神复杂,“但他做的,比说的多。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转身吩咐龟奴:“带人把三楼收拾出来,窗纱全换雨过天青色,桌椅要花梨木的,琴室摆那张焦尾琴……”
声音渐远。
单贻儿慢慢走出前厅,仰头望向三楼。那些常年空置的厢房,此刻正有人进出打扫。透过轩窗,她看见有人抱着一卷卷新帘幔走过。
秋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天光破云而出,照在湿漉漉的青瓦上,泛起朦胧的金边。
她抬起缠着细布的手,轻轻握了握。
掌心仍痛,可心里那片冻了三日的冰,终于裂开一道细缝。
有光渗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