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赊账风波(2/2)
第十杖落下时,苏卿吾的背上已经布满了红痕。疼痛像火一样灼烧,他的额头上渗出冷汗。但他没有喊出声,只是死死地咬着牙。
他想起了最后一次见单贻儿的情景。那日他本该带银子去结账的,可临出门时被母亲叫住,说父亲要考校他的文章。等他脱身时,天色已晚,想着明日再去也不迟,却不想……
第二十杖,苏卿吾的背已经皮开肉绽。执杖的管家手有些抖,但还是继续打了下去。苏国公依然背对着他,身形挺拔如松,可若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双手在袖中微微颤抖。
苏卿吾的意识开始模糊。疼痛之外,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涌上心头——是羞耻?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让家族蒙羞,让父亲失望,也让那个弹琴的女子……看到了他最不堪的一面。
最后一杖落下时,苏卿吾终于支撑不住,向前扑倒在地。模糊的视线中,他看见父亲转身走来,蹲下身,用从未有过的复杂眼神看着他。
“知道为什么打你吗?”苏国公的声音依然冷硬,但细听之下,似乎多了一丝别的什么。
苏卿吾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不是因为你逛青楼——世家子弟,谁没去过那种地方。”苏国公的声音压得很低,“是因为你赊账。苏家的男人,可以风流,可以荒唐,但不能没有担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拖了这么久,还让人找上门来,这是丢尽了苏家的脸面。”
苏卿吾闭上眼睛,泪水终于滑落。
“养伤期间,好好想想。”苏国公站起身,“伤好之后,去把账结了。堂堂正正地去,堂堂正正地还。”
---
消息传到袖瑶台时,已是次日午后。胡三娘正与单贻儿核对新一批胭脂水粉的采买账目,一个小丫鬟匆匆进来,附在胡三娘耳边说了几句。
胡三娘手中的算盘停了停,抬头看了单贻儿一眼,才缓缓道:“知道了,下去吧。”
等丫鬟退下,胡三娘才慢条斯理地说:“刚得的消息,苏公子昨日被家法伺候,打了三十杖,如今还下不了床。”
单贻儿正在记账的手微微一抖,一滴墨汁滴在宣纸上,迅速晕开成一团污迹。她垂下眼帘,用平静的声音问:“因为那三十六两银子?”
“自然。”胡三娘拨弄着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响声,“国公府最重名声,这种事传出去,可比欠债严重多了。”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你心里可有不忍?”
单贻儿放下笔,将那张污了的纸轻轻揉成一团:“女儿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胡三娘笑了:“好一个分内之事。”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后院那几株已经开始落叶的梧桐,“在这地方,心软的人活不长。你记住,今日你若是瞒下了这笔账,明日就会有十笔、百笔。到时候,妈妈我可不会轻饶你。”
“女儿明白。”
“明白就好。”胡三娘转身,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银锭,放在桌上,“这是赏你的。往后账房的事,你就多费心吧。”
单贻儿谢过,收起银锭。走出账房时,秋日的阳光正好,照得院中一片明晃晃的亮。她抬起头,眯眼看了看天空,忽然想起苏卿吾说过的一句话:“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那时他们正在下棋,她执白子,他执黑子。棋局过半,他忽然吟了这句诗,然后轻声说:“人生如棋,亦如这秋叶,聚散无常。”
她当时没有接话,只是落下一子,吃了他一片棋。他笑了,说:“贻儿姑娘,你下棋时从不留情。”
是啊,她从不留情。在这袖瑶台,留情就是给自己掘墓。
可为何此刻,心中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滞闷?
单贻儿摇摇头,将那莫名的情绪甩开。她还有太多事要做——练琴、习舞、读书、算账,每一件都比为一个只有数面之缘的客人伤神重要。
只是当晚,当她独自在房中练琴时,指尖流出的竟是《广陵散》。那是苏卿吾最爱的曲子,他说这曲中有士人的风骨,有不屈的魂魄。
琴声在夜色中流淌,如泣如诉。单贻儿弹得很慢,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追忆什么。弹到一半时,她忽然停了下来,手指按在微微发烫的琴弦上,久久不动。
窗外,一轮秋月正明。
---
三日后,苏卿吾的贴身小厮来到袖瑶台,恭敬地奉上一个锦囊:“我家公子让小的送来,说是欠贵处的三十六两银子,请胡妈妈清点。”
胡三娘接过,掂了掂分量,笑道:“苏公子太客气了。回去告诉你家公子,往后常来坐坐,账目上好说。”
小厮躬身道:“公子还说,想请贻儿姑娘得空时,为他抄一本《棋经》。公子伤了背,卧床无聊,想看看棋谱解闷。”说着又取出一个荷包,“这是抄写的酬劳。”
胡三娘看向单贻儿。单贻儿沉默片刻,上前接过荷包:“请转告苏公子,三日后可来取书。”
小厮离开后,胡三娘似笑非笑地看着单贻儿:“你可想好了?这抄书的差事,接还是不接?”
“既然收了酬劳,自然要接。”单贻儿的声音平静无波,“何况只是抄书而已。”
“只是抄书?”胡三娘轻笑,“也罢,你自有分寸。只是记住——”她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别动真感情。青楼女子与国公府公子,注定是云泥之别。”
单贻儿垂下眼帘:“女儿谨记。”
她转身回房,打开那个荷包,里面除了五两银子,还有一张小小的纸条。展开来看,上面只有两行清隽的小字:
“琴音犹在耳,杖伤亦不悔。若得来日,再弈一局。”
单贻儿盯着那两行字看了许久,然后走到烛台边,将纸条凑近火焰。纸张迅速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飘飘荡荡落在地上。
她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研墨提笔,开始抄写《棋经》的第一篇:“棋之道,贵在应变。局方而静,棋圆而动……”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字都工整秀逸。窗外,秋意渐浓,梧桐叶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