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暗针如棘(2/2)
那根针……落向了何处?库房地面杂物众多,她无法确定。但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缠上了她的心头。她记得,旁边似乎堆放着一叠准备送往各房、新浆洗好的衣物,其中就有嫡姐单华儿最喜欢的几件云锦里衣……
接下来的两日,单贻儿在焦灼与隐忍中度过。她既期盼着宫宴那日的到来,又恐惧着那根遗失的绣针会带来何种未知的变数。
宫宴当日,单府一派喜庆。王大娘子盛装打扮,珠光宝气,在那件深青色诰命礼服的映衬下,更显雍容华贵。她志得意满地登上了前往宫中的马车。单明修亲自相送,脸上亦是与有荣焉的笑容。
单贻儿因伤势未愈,自然留在府中。她支开了丫鬟,独自趴在窗边,望着皇宫的方向,想象着那华服绽裂、荣耀崩塌的一幕。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西。终于,前院传来了马车归来的声响,但随之而来的,却并非预期的慌乱与哭诉,而是一种异样的沉寂。
很快,消息如同插了翅膀般在府中隐秘地传开——大娘子在宫中并未受封!据跟随入宫的贴身妈妈脸色铁青地透露,就在王大娘子依制要向贤妃娘娘行大礼参拜时,礼服的右侧腋下至腰侧,竟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虽未至衣不蔽体,但那在庄严肃穆的宫殿上,在众多命妇睽睽之下,已是极其失仪、藐视宫规的大罪!贤妃娘娘当场蹙眉,宫人立刻上前止住了王大娘子的行礼,之后便草草结束了她的朝见,加封之事自然再无提起。
王大娘子回府时,脸白如纸,浑身颤抖,是被丫鬟们半扶半架着送回正房的。一进门,她便砸了满屋的瓷器,哭嚎声与诅咒声隔着院落都能隐约听见。她一口咬定是有人蓄意陷害,疯魔般地要查清是谁在她的礼服上做了手脚。
单府上下,顿时被一片阴云笼罩。下人们噤若寒蝉,生怕被主母的怒火波及。
就在府中因王大娘子之事人心惶惶之际,嫡姐单华儿所居的“锦绣阁”却突然传出了请太医的急报。原因竟是华大小姐午后小憩起身,刚穿上新浆洗的里衣不久,便突然感觉背部一阵刺痛,起初只当是蚊虫叮咬或线头摩擦,未加在意,谁知那痛感越来越剧烈,甚至蔓延开一片红肿。丫鬟伺候更衣查看时,竟在她雪白的背肌上,发现了一个细小的、正在渗血的针孔!而更令人骇然的是,在那件云锦里衣的内侧,靠近后背心位置,赫然别着一根几乎完全没入布料中的、闪着寒光的绣花针!
若非单华儿今日恰巧选了这件新送来的里衣,又因天气燥热出了些薄汗,使得针尖更易刺入,这根隐藏在柔软衣物中的毒刺,不知何时才会被发现。可以想见,若她穿着此衣活动时间再长些,或者夜间翻身压倒,后果不堪设想!
消息传来,王大娘子本就因受辱而濒临崩溃的情绪彻底爆发。“是谁!是谁要害我的华儿!!”她如同护犊的母兽,厉声尖叫,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府中每一个可能对她和她的孩子构成威胁的人。而刚刚经历了礼服破裂事件,这两桩“意外”几乎同时发生,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是同一人所为,且目标直指她王若兰和她的嫡女!
单明修闻讯,亦是又惊又怒。诰命受封失败已是家门不幸,如今嫡女又险些被暗针所伤,这接二连三的变故,让他深感家宅不宁,威严扫地。他立刻下令彻查,从经手礼服的绣娘、浆洗衣物的婆子,到可能接触到这两样物品的所有下人,一一严加盘问。单府之内,顿时风声鹤唳,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锁春阁内,单贻儿趴在床上,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呵斥与哭诉声,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那根针……果然落在了嫡姐的衣物上!
她本意只想报复王大娘子,从未想过要伤害单华儿。虽则单华儿作为嫡女,自幼享尽宠爱,对她们这些庶出子女难免有居高临下之态,但也并非大奸大恶之徒,至少,未曾直接参与迫害她母亲之事。如今,因自己的疏忽,竟让她无辜受此皮肉之苦,更将她卷入了这场危险的旋涡中心。
一股冰冷的后怕攫住了单贻儿。她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王大娘子此刻正如惊弓之鸟,若她将两件事联系起来,怀疑到府中有人蓄意报复,那么,自己这个刚刚因母亲之死与主母激烈冲突、又擅长刺绣的庶女,无疑会成为首要的怀疑对象!
她开始仔细回想自己行动时的每一个细节,是否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库房钥匙……当时虽侥幸瞒过,但若严刑拷问那个失职的丫鬟,难保不会回忆起钥匙曾短暂离身的异常。那特制的丝线……虽与礼服原线极其相似,但若找来顶尖的织工仔细勘验,未必不能发现端倪。还有那根致命的绣针,虽是最普通的式样,但若追查来源……
恐惧,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复仇的快意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陷险境的冰凉与沉重。她意识到,自己还是太过年轻,太过冲动,考虑不够周详。这一次,幸运女神似乎站在了她这边,但下一次呢?
王大娘子震怒之下,绝不会善罢甘休。父亲的彻查,也不知会进行到何种地步。她必须更加小心,更加隐忍,不能流露出丝毫异样。
单贻儿紧紧攥住了身下的锦褥,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背上的旧伤和此刻心头的压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这条复仇之路,远比她想象的更加黑暗,更加危机四伏。那根无意中刺伤嫡姐的绣针,如同一个冰冷的警示,悬在了她未来的道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