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流言起(2/2)
当石头再次趁着傍晚天色晦暗、人迹渐稀之时,来到试验田想帮苏晚给那些过于拥挤的白菜间苗时,他阿妈不知从哪儿得了风声,急匆匆地找来,一脸焦虑,不由分说一把将他拽到田埂旁,用力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担忧与急切:
“石头!你这憨娃!咋还不管不顾地往这儿跑!你没听见外面现在都传成啥样了吗?都说她那身本事来路不正!是跟她那个……那个定了罪名的爹学来的!是歪门邪道!你年纪轻,不懂这里头的厉害,别傻乎乎地往前凑,沾上这些晦气!快!赶紧跟我回家去!”
石头拧着浓黑的眉头,脸上满是不解与倔强,瓮声瓮气地反驳:“阿妈!你听他们胡咧咧!苏晚同志教的都是实打实的种地养猪的好法子!地里的苗眼见着长得好,圈里的猪眼见着长得壮,这咋就能是来路不正了?咋就是歪门邪道了?”
“你懂个啥!榆木脑袋!”他阿妈又急又气,用力拽着他的胳膊,“人言可畏!唾沫星子能淹死人!这世道,白的都能给你说成黑的!你跟她走得近,别人怎么看你?咱们家还要在这牧场立足呢!赶紧跟我走,以后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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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终究拗不过又急又怕的母亲,被她半拉半拽、一步三回头地拖走了。离去前,他回头望了一眼那个依旧弯着腰,在暮色笼罩的田地里专注间苗、仿佛周身自成一界、对外界掀起的风雨毫无所觉的沉静身影,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无奈,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深切的忧虑。
与此同时,吴建国和孙小梅等几个曾主动靠近苏晚的知青,也明显感受到了这股来自舆论的、愈发沉重和令人窒息的压力。他们再与苏晚接触时,不仅行为上变得更加小心翼翼、瞻前顾后,连眼神里也无可避免地掺杂进了几分重新审视、犹豫甚至是一闪而过的恐惧。白玲通过刘春梅等人散布的那些如同毒蔓般的流言,已然像一根根无形的毒刺,深深扎进了他们的心里,不动声色地动摇、侵蚀着他们基于钦佩与共同兴趣而刚刚建立起来的、尚且脆弱的信任纽带。
苏晚并非对周身涌动的这股暗流毫无察觉。她远比常人想象的要更加敏锐。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来自背后或侧面、带着探究与非议的指指点点目光,能捕捉到那些刻意压低嗓音、却又仿佛生怕她听不见似的、总能零星飘进耳廓的充满恶意的只言片语。吴建国等人显而易见的退缩与疏远,石头被他母亲强行带离时那无奈的回望……所有这些迹象,都如同拼图般在她脑海中组合成一幅清晰的图景,告诉她,一场针对她个人的、规模更大、手段也更卑劣凶险的舆论风暴,已经在她周围酝酿成形,并开始显现其狰狞的威力。
但她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愤怒,没有试图去向任何人辩解,甚至没有在那张终日平静无波的脸上,流露出任何一丝一毫属于委屈或脆弱的痕迹。
她只是将自己更深地埋入沉默之中,如同蚌将沙粒包裹成珠。
白天,她仿佛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将所有的时间与精力都毫无保留地投入到日复一日的劳作之中。猪圈被打理得纤尘不染,每一头猪的状态都了如指掌;试验田里的每一棵作物,从白菜到土豆,都得到了她最精心的测算与照料。她的动作依旧稳定如初,节奏分明,眼神依旧沉静如水,波澜不惊,仿佛周遭一切试图玷污她的污浊言语与目光,都只是毫无意义的背景噪音,与她内在那个由知识与逻辑构筑的世界全然无关。
唯有在夜深人静之时,在那盏小小的、晕染出一圈昏黄光域的煤油灯下,当她再次翻开那本厚重的、记录着无数心血与希望的笔记本时,那握着铅笔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才会在某些记载着关键突破数据、或标示着重要实验节点的页面上,几不可察地微微停顿片刻,指尖泛出用力的白。
流言,其最恶毒之处,在于它试图将她与她极力想要割裂的过去、与她那些珍贵知识的源头,进行一种最肮脏、最无法辩驳的政治捆绑。它试图从根子上否定她作为一个独立个体存在的合理性与正当性,将她所有的努力与成果,都打上“有毒”与“危险”的烙印。
她深知,在这个语境下,任何言语的辩解都是苍白无力且愚蠢的,只会陷入对方预设的话语陷阱,越描越黑,徒劳地消耗自己。
她唯一能做的,也是她始终坚信不疑的,便是继续沉默地、坚定不移地向前走。用更加扎实、更加无可辩驳的事实与成果,去一寸寸地夯碎所有虚构的谎言与恶意的中伤。用这片贫瘠土地上,经由她手一点点孕育、生长出来的、沉甸甸、活生生的果实,去雄辩地证明知识的真正价值,本就无关其最初的来源,只在于它能否滋养生命,能否对抗荒芜,能否在绝望中,为人们开辟出一条通往希望与温饱的切实路径。
在她的试验田里,那几棵在漫天流言蜚语中依旧悄然生长、奋力汲取着养分的“铁杆”白菜,在清冷如水的月华映照下,正默默地舒展着愈发厚实、油绿、仿佛蕴含着无限生机的宽阔叶片,仿佛正在无声地积蓄着内在全部的力量,沉静而坚韧地,准备迎接那注定无法避免的、即将到来的、更加猛烈的风雨洗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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