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西尔维娅·维拉·斯蒂芬（2/2）

十九岁，你已经踩了十二年缝纫机。

你在三家裁缝铺做过工，从学徒到技工到“能独当一面的师傅”。

你的工资从每周三先令涨到每周十一先令。

你经手过上千件衣服——晚礼服、晨衣、骑马装、丧服、婚纱。你学会了一切：省道、归拔、滚边、暗缝、钉珠、绣花。

但所有这些衣服，没有一件写着你的名字。

你住在肖尔迪奇一间阁楼里，七先令一周。窗户漏风，楼梯陡得爬上去像攀岩。

冬天水盆会结冰，夏天热得睡不着，你把头探出窗外，看对面楼里那些同样睡不着的人。

隔壁住着一个码头工人，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四点上工，晚上七点回来，浑身煤灰，倒在床上就睡。

楼下住着一对母女，女儿和你差不多大，在火柴厂做工，手指永远有一股硫磺味。

对面楼里有个弹钢琴的男人，白天在酒馆伴奏，晚上回来继续练琴，琴声穿过那条狭窄的巷子，钻进你漏风的窗户。

你听着那些琴声，踩着缝纫机，踩到手指发麻。

你那时候已经开始画了。

不是正式的图，是脑子里那些“不对”的衣服的改法。如果裙腰提高一寸会怎样？如果省道改成斜的会怎样？如果不用蕾丝，用刺绣呢？用另一种面料呢？

你画在报纸边角、烟盒背面、一切能找到的空白处。

没有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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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冬天，你报名参加中央圣马丁的夜校。

钱是攒了两年才攒够的。每周省下一便士，藏在床板缝里。报名那天你穿着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衬衫，排在队伍最后，看着前面那些穿体面大衣的学生。

讲师是位头发雪白的老太太，姓阿米蒂奇，年轻时给玛格丽特皇后设计过舞会礼服。

她看了你的作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斯蒂芬小姐，你的技术已经超过这里百分之八十的学生。”

你等着“但是”。

“但是，”她说，“你知道时装界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她没有等你回答。

“是人脉。”她继续说，“是谁认识你，谁愿意穿你做的衣服，谁愿意在晚宴上提起你的名字。技术可以学，天赋可以练，但人脉——那是一种出身。”

你站在那里，听着。

“我没有泼你冷水的意思。”她说，语气放软了些，“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要走的路会比他们难很多。”

你问：那我该怎么办？

她没有回答，只是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比任何拒绝都更让你绝望。

那两年，你过得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飞虫。

白天做工，晚上上课，夜里画图到凌晨。

你认识了一些人——同学、老师、偶尔来学校讲座的“业界前辈”。他们说话的方式和你不一样，穿衣的方式和你不一样，看你的眼神也不一样。

不是敌意。是“不认得你”。

你像一块误入高档布料店的粗麻布，格格不入。

有一次，一个同学看了你的设计稿，说：“这很有意思。你考虑过投稿给《Vogue》吗？”

你说：“投稿要钱吗？”

她愣了一下，说：“要寄作品集，要付邮费，要——”

你说：“我知道了。”

你每周的预算里没有“邮费”这一项。

那年冬天，你生了一场病。

连续三个月只睡四小时，终于把自己熬垮了。你躺在阁楼里，烧得昏昏沉沉，隔壁的码头工人发现了，给你端来一碗热汤。

那碗汤里有一小块肉。

你不知道他怎么省出来的。

你喝了，哭了，然后爬起来，继续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