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化解(2/2)
“原材料由军方协调,会优先保障。”
埃德蒙说,“工人排班方面,我建议实行三班倒,加班工资按战时最高标准支付。另外,考虑到生产强度增加,我建议给所有参与该项目的工人提供额外的营养补贴,具体方案在这里。”
他又放下一份文件。
厂长愣愣地看着,上面详细列出了补贴标准、发放方式,甚至考虑到了工人家庭的特殊情况。
“你怎么……”厂长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沉稳得可怕的男人。
“我研究过贵厂的运营数据。”
埃德蒙平静地说,“去年工人因病缺勤率是百分之十二,主要原因是营养不良和过度疲劳。提高补贴短期会增加成本,但长期来看,能提升生产效率百分之十五以上,减少废品率,整体是划算的。”
厂长说不出话。
他经营工厂二十年,第一次有人把工人福利和经济效益如此清晰地联系起来,而且是用无可辩驳的数据。
“还有,”埃德蒙继续说,“我注意到你们有个叫托马斯·米勒的厂长助理,剑桥工程系毕业,三年前进厂,但一直负责文书工作。我看了他学生时代的论文,关于流体力学在热交换器设计中的应用,很有见地。我建议让他参与这个项目,负责技术协调。”
厂长张了张嘴。“米勒?他只是个助理……”
“能力与职位无关。”
埃德蒙打断他,“前线士兵在等药,我们需要最好的技术,最有效率的生产。米勒先生是最合适的人选,除非你有更合适的人推荐?”
厂长沉默了。
他当然没有。
工厂里那些有资历的工程师,要么是老油条,要么是温特沃斯的关系户,真正懂技术又肯干活的,没几个。
“我会……考虑。”最终,他低声说。
“谢谢。”
埃德蒙站起身,“详细的生产要求和时间表,明天会有人送来。另外,关于温特沃斯爵士那边——”
他顿了顿,深绿色的眼睛看着厂长,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你可以告诉他,这是军方的直接命令。如果他有异议,让他去找军需部。”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留下厂长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两份文件,额头上冒出冷汗。
回伦敦的火车上,埃德蒙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被夜色和细雨笼罩的田野。
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孩子一直在哭闹。
埃德蒙从公文包里拿出那盒橘子糖,递过去一颗。“试试这个?也许能让他安静会儿。”
年轻母亲愣了一下,接过糖,小心地喂给孩子。
孩子舔了舔,果然停止了哭泣,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埃德蒙。
“谢谢您,先生。”母亲松了口气,疲惫的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
“不客气。”埃德蒙重新看向窗外。
火车隆隆前行,雨点敲打着玻璃。
他想起早上离开时汤姆抓着他手腕的手,想起玛乔丽收到姜饼人时泛红的眼圈,想起埃文斯在电梯里发亮的眼睛,想起霍普金森女士说的“你甚至不是故意的”。
也许她说得对。
他从未刻意去记住每个人的名字,去关注他们的生活,去发现他们的优点。这一切就像呼吸一样自然,看见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就在适当的时候,给出一点力所能及的关心。
因为他知道被忽视是什么感觉。
在伍氏孤儿院那些灰暗的岁月里,在每个人都只是一个编号、一个需要处理的麻烦时,他就发誓,如果有一天他有了能力,他不会再让任何人在他面前感到自己是无关紧要的。
汤姆是第一个。
然后,就像涟漪扩散,越来越多的人被纳入这个无声温柔的关注圈里。
这或许是一种天赋,但更多是一种选择,选择看见,选择记住,选择在意。
火车驶入伦敦市区,灯火在雨夜中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埃德蒙收拾好东西,准备下车。
对面的年轻母亲已经抱着孩子睡着了,孩子嘴里还含着那颗橘子糖,睡得香甜。
他轻轻将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孩子的肩膀,然后站起身,拎起公文包,走进车厢连接处的冷风里。
车站的钟指向晚上九点。
雨还在下,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
埃德蒙走出车站,没有叫车,而是步行回家。
雨丝打在脸上,冰凉。
街道安静,偶尔有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
他突然想念起卡多根广场那栋别墅里的灯光,壁炉里的火,想念那只总是第一时间冲过来迎接他的德国牧羊犬。
也想念那个少年,或许现在该称他为青年了,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那总是微凉的手指和别扭却真实的在乎。
十五分钟后,他推开家门。
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烤面包的焦香和柑橘类清洁剂的味道。
客厅壁炉里火还燃着,汤姆坐在老位置,但这次没在看书,而是在摆弄菲利普送的那块怀表。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斯特拉从地毯上一跃而起,兴奋地扑过来,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埃德蒙蹲下身,揉了揉它埃德蒙蹲下身,揉了揉它的脑袋,然后脱掉湿了大半的大衣,挂起来。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坐下,就像往常一样,让自己与坐着的汤姆视线齐平。
汤姆看着他被雨打湿的头发和肩头,眉头微蹙。
“你没带伞?”
“出门时还没下。”
埃德蒙笑了笑,伸手握住汤姆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指冰凉,带着雨水的湿气,但汤姆没有抽开。
“伯明翰怎么样?”汤姆问,语气平淡,但埃德蒙听出了里面的关心。
“解决了。”埃德蒙简单地说,拇指摩挲着汤姆的手背,“你呢?今天做了什么?”
“看书,遛狗,研究了下这块表的结构。”汤姆顿了顿,“厨房有炖菜,在炉子上温着。”
埃德蒙眼睛弯了起来。
“谢谢。”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将额头轻轻抵在汤姆的膝盖上,闭上眼睛。
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
一天的奔波,会议上的交锋,火车上的颠簸。
但此刻,在这个温暖的房间里,在这只被他握在手中的微凉的手面前,一切都值得。
汤姆没有动,任由他靠着。
过了很久,他才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落在埃德蒙潮湿的黑发上,生疏地梳理了一下,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
埃德蒙的心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击中,缓慢地融化。
他没有睁眼,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汤姆的手。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弹奏。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安静地依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