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文法学院（2/2）
转身离开办公室时，我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来自走廊阴影里的目光，冰冷，锐利，像淬了毒的针，牢牢钉在我的背上。
好吧，警报解除了一部分，但最大的雷，还得我自己去排。
推开房间门，汤姆就在那里。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床上，而是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我，面对着那扇灰蒙蒙的窗户，单薄的肩膀绷得紧紧的。
“你要走了，哥哥。”
他陈述着，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心悸。
这语气，简直像在宣读判决书。
我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音。
“嗯，秋季入学。”
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他缓缓转过身。
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黑眼睛里，所有的光似乎都熄灭了，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浓稠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黑暗。
他就那样看着我，不再掩饰那几乎化为实质的、被抛弃的愤怒和……某种冰冷的决绝。
我知道，我必须开口。
必须由我来打破这令人心悸的僵局。
放任不管，情况只会更糟糕。
沟通，是避免黑化的第一道防线，虽然我对它的效果持谨慎乐观态度。
“汤姆。”
我走到他面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却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面对这种级别的低气压，保持镇定真是项技术活。
他抬起眼，黑沉沉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没有焦点。
“我考上了。”
我陈述着这个我们都已知道的事实，“秋天，我要去圣奥莱夫文法学校读书。那里……很远，需要住校。”
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依旧没有发出声音。
“这不是抛弃。”
我深吸一口气，选择了一种他能理解，或者说，是我希望他能接受的说法，“我需要去那里。那里的图书馆更大，书更多，我能学到更多东西。”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坚定地迎向他，“学到也许能帮助我们……弄清楚你身上那种‘天赋’的东西，甚至找到……更多可能性的东西。”
我将“回家”替换成“弄清楚天赋”和“更多可能性”，这是目前最能连接我们共同利益的纽带。
相当于告诉他：我出去进修，是为了更好地回来帮你搞研发，虽然研发内容有点危险。
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死寂的眼底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
“我会回来。”
我继续承诺，语气加重，“不是永远离开，周末，只要学校放假，我就会回来，我保证。”
感觉自己像个给伴侣做出差保证的渣男，虽然我们这关系明显更病态一点。
他依旧沉默着，但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缓和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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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我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尽管这很难，“我不在的时候，你也不能松懈。控制力的练习不能停。等我回来，我可是要检查的。”
看，我甚至给他留了家庭作业，分散注意力大法好。
我伸出手，想像往常一样揉揉他的头发，动作却在中途顿住了。
总觉得此刻这个动作，可能会引发不可预测的化学反应。
我的手最终落在了他的肩膀上，轻轻按了按。
少年的肩膀单薄，却带着一种隐忍的力量感。
“我们是一起的，汤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这话说得我自己都有点心虚，但在稳住他面前，良心可以先放一放。
他深深地望进我的眼睛里，仿佛要穿透瞳孔，直抵我灵魂深处，去验证这句话的真伪。
良久，久到房间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他才极其缓慢地、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嗯。”
一个单音节词，从他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沙哑。
没有欢呼和释然，但这声回应，至少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知道，他并没有完全接受，巨大的不安和即将分离的焦虑依然盘踞在他心底。
但至少，沟通的渠道没有完全关闭，算是勉强把定时炸弹的倒计时暂停了几格。
接下来的日子，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涌动的氛围中度过。
汤姆变得更加沉默，但那种带有攻击性的冰冷审视减少了。
他偶尔会问我关于学校的问题，问图书馆到底有多大，问宿舍是什么样子，问得极其细致，仿佛要在脑中构建出我未来生活的每一个细节。
这算不算是一种另类的领土标记？
我尽可能地回答，同时加紧整理我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并将更多的心思投入到那几本偷偷藏起来的、关于时空理论的科普读物上——尽管它们在这个时代，大多还被视为荒诞的幻想。
回家的路，道阻且长啊。
离秋季入学还有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成了我和汤姆之间一种奇特的缓冲期。
我们依旧一起吃饭，一起在荒地“练习”，但每一次普通的互动，都仿佛笼罩在即将到来的离别阴影之下。
离开的那个清晨，雾气浓重。
我拎着行李袋，走出房间，走过寂静的走廊。
汤姆没有出来送我。
但我知道他一定在某个角落，用那双黑暗的眼睛，注视着我离开的背影。
这种被默默目送的感觉，比正面道别更让人脊背发凉。
推开孤儿院那扇沉重的铁门，冰冷的雾气扑面而来，我没有回头。
电车摇晃着驶离这片灰暗的街区，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逐渐变得“正常”起来的街景。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触碰着口袋里那封录取通知书的硬边。
路，终于向前延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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