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士别七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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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着他,的确安心些。
可越想,反而越睡不着。
她自己都觉着,这大约便真叫相思成疾了。
可此刻一见着人,那些愁苦与惦记,竟又尽数化作了眼前这一点热腾腾的欢喜与爱意。
于是她也就不怨了。
只觉得,韩大哥回来了,真好。
……
两人这般抱着闹了一会儿,陆林轩才终于稍稍平复了些。
她本想再多赖一会儿,可到底还是记得如今分舵里事情不少,于是只得有些不舍地轻轻推开韩澈,从他怀里退出来。
脸上那点方才重逢时的明艳喜色虽还未褪尽,可神态间到底已重新收拢回了这几日里锻炼出来的沉稳。
“韩大哥。”
她看着他,先是上下打量了一遍,确定他确实无碍,这才轻声问道:“你此行……还顺利么?”
韩澈闻言,也不急着答,只抬手替她拂了拂方才扑过来时乱了些的鬓边碎发,而后才淡淡道:“算不上多顺,不过也不算太坏。”
“凤翔城里的情况,我大致摸清楚了。”
陆林轩一听正事,顿时也认真了起来。
韩澈边往里走,边与她简单说起凤翔城内情形。
“粮草还够,兵力也还算充沛,短时间内不至于出大问题。”
说到这里,他稍稍顿了一下,眼神微沉几分。
“只是,凤翔城中多了太多不在原本计划内的人。”
陆林轩一怔:“百姓?”
“嗯。”
韩澈点了点头,“岐王将未来得及撤走的百姓,几乎尽数收进了凤翔城,再加上梁军在城外四处散播谣言,人心动荡得厉害。”
陆林轩闻言,不由轻轻吸了口气。
她毕竟心肠软,且自小所受教导本就偏善,听到岐王在这种时候仍肯将城外百姓尽数收容入城,下意识便生出几分感慨来。
“岐王……倒真是个好人。”
韩澈闻言,轻轻摇了摇头,似是叹息般道:“只不过,这位好人如今对我意见颇深,脸色可算不上好看。”
陆林轩脚步顿时一停,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为何?”
韩澈看了她一眼,面上带着几分无奈:“她以为岐国那条粮道暴露,致使梁国伐岐的罪魁祸首是我。”
“什么?”
陆林轩原本还因女帝收容百姓而生出的那点敬意,顿时便被这一句话冲散了大半,俏脸一沉,想都没想便脱口道:“那岐王就算是个好人,也是个蠢人!怎么能这么不明辨是非?”
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有些气鼓鼓地道:“我们好心来帮他,他竟这么对你,真是可恶!”
韩澈见她这副模样,眼底不由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却又适时地将那点笑意压了下去,只叹了一声:“倒也不能这么说。”
陆林轩本还气着,结果韩澈自己的先投降了,闻言不由愣了一下。
韩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因为岐国的粮道……真是我暴露的。”
“啊?”
陆林轩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那双本就水润明亮的眼眸一下子睁得圆圆的,里面满是愕然与不敢置信,像是一下子没听明白,又像是听明白了却完全反应不过来。
她定定地看着韩澈,愣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回过点神似的,眨了眨眼。
随即,那张俏脸上不由浮起一层极浅的别样羞红。
方才还义愤填膺地替韩大哥骂着岐王蠢,结果转头便发现……岐王竟没冤枉人?
那种错怪了人的窘迫感,一下子便漫了上来。
可更让她在意的,却还是另一件事。
她微微咬了下唇,带着点愕然,也带着点说不出的困惑,小声问道:“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不是那种全然不分是非、只会盲目偏袒的人。
岐王帮过她与师哥,这一点她心里是记着的。
而她又早已将自己与韩澈视作一体,韩澈若坑了岐国,于她而言,也多少有种自己也跟着坑了岐国的别扭与过意不去。
所以此刻这句“为什么”,问得其实很认真。
韩澈瞧着她眼中那点动摇与不解,心里却是微微一定。
他自然知道,这种时候,最好的法子从来都不是避而不谈,而是索性把事情摆到明面上来,再一点一点将她往自己这边拉。
于是他便也不遮掩,缓缓将此前对女帝说过的那一套说辞,再度理了一遍给陆林轩听。
“因为这条粮道,迟早要暴露。”
“与其等将来梁国孤注一掷,大军压境之时再爆,不如现在便提前将这场危机引出来,大事化小。”
“如今梁国分兵伐岐,看似来势汹汹,实则远比将来真被逼到绝境时孤注一掷而来得好对付得多。”
说到这里,他看了陆林轩一眼,继续道:“而且我此前也给岐国做了‘以守代攻’的规划,岐王照着执行得其实不错。”
“只是——”
“她低估了梁军的疯狂。”
“陈仓与大散关那边,到底还是折进去了一支精锐。”
陆林轩站在原地,静静听完。
她不笨,尤其这段时日里在分舵之中看了太多情报、理了太多线索之后,对于这种大局上的事情,早已不再像从前那般只会停留在表面。
韩澈这么一解释,她心里原本那点因为“坑了岐国”而起的别扭与愧疚,顿时便散去了大半。
甚至越想,越觉得确实如此。
若非提前引爆,真等将来梁国回过气来再狠狠干岐国一刀,只怕局面更糟。
于是她轻轻拍了拍自己胸口,像是终于松了口气一般。
“原来如此。”
“那韩大哥你已经做得够好了,连后路都替他们想到了。”
“至于后来那些损失与意外——”
她小脸微微一板,语气里也不由多了几分偏向自家人的理直气壮,“那就是岐王自己的问题了。”
韩澈听得,唇角不由微微一扬。
他很清楚,方才陆林轩心里其实是有那么一瞬间动摇过的。
她不是那种可以无底线偏袒他的人。
至少,不是全然无视是非的偏袒。
可正因如此,当她在那短短一瞬间动摇过、迟疑过、甚至替岐国生出一点愧疚之后,再被他慢慢掰回自己这一边,那种重新靠拢过来的坚定,反而会比一开始便什么都不想地站在他这边更稳。
这种事,从来都急不得。
也装不得。
要一点一点来。
而他,对此一向耐心极好。
……
揭过岐国这头,韩澈便像是不经意般,顺口问起了梁军大营那边的情况。
“我不在这几日,梁营那边可有什么新的动静?”
陆林轩闻言,神色也跟着重新收了起来。
这些日子她独自坐镇分舵,理消息、看情报、辨真伪,早已养出几分见事先理线的习惯。因此韩澈这一问,她几乎未作停顿,便将脑海中已经分门别类归好的那些东西一一调了出来。
“梁营那边,动静可不小。”
她边走边说,声音也渐渐沉稳了下来。
“朱友贞这些日子头疼症愈发严重,中军大帐里已几乎不能静下来。一静下来便头痛欲裂,故而反倒越发迷恋那些强刺激、强热闹的东西。”
“前几日夜里,他甚至在御帐里设下荒唐赌局。”
说到这里,陆林轩秀眉都不由微微蹙了起来,显然对这种事极为反感。
“听说那赌局里,赌的已不止是金银官职,连兵卒校尉的人头、命根子、家眷,乃至自身性命,都能被拿来做注。”
韩澈闻言,倒是并不意外。
朱友贞御帐设荒唐赌局并不是前几日才有的,只是那毕竟是朱友贞御帐,玄冥教的探子摸不进去,以往并不清楚,直至前几日王彦章闯帐,才被揭露到了明面上来,被玄冥教探子所获知。
不过陆林轩说起此事时那微微蹙眉、却又努力将信息归整清楚的模样,倒还是叫他多看了两眼。
这丫头,确实长进了。
而后,陆林轩便继续将王彦章夜闯御帐、死谏朱友贞,险些被当场斩首示众之事,前前后后说了一遍。
说到王彦章那般性烈如火、明知此举近乎送死,却仍硬闯御帐之时,她眼中也不由流露出几分复杂。
显然,于她而言,这种人虽有些鲁直,却也自有一种叫人不得不敬的硬骨头。
待说到朱友贞最后在石瑶安抚之下,改斩为鞭,命钟小葵监刑之时,陆林轩才终于收了声。
稍稍顿了顿之后,她看向韩澈,问道:“韩大哥,你说……要不要尝试接触一下王彦章?”
韩澈抬眸:“嗯?”
陆林轩便将自己心里那点盘算说了出来:“此人对朱友贞,不说已经生出反意,可失望总归是有的。”
“若能趁机策动——”
“哪怕只是在这伐岐大军之中搅出一点乱来,对咱们也是大好事。”
她说这番话时,眼神明亮,显然这并非临时起意,而是自己这几日已经在心里转过几回的主意。
韩澈听完,倒是微微有些意外。
不是意外于这想法本身。
而是意外于,这想法竟是出自如今的陆林轩之口。
会想办法策反敌方宿将,会想着在局势里撬出一条更快的路来……这已不是从前那个只会一腔热血往前冲的陆林轩会第一时间想到的东西了。
可意外归意外,他还是摇了摇头。
“现在不行。”
陆林轩微微一怔:“为什么?”
韩澈道:“因为王彦章此人,性烈而忠勇。”
“别看他今夜敢闯帐死谏,可那是因为他仍旧认自己是梁臣,是在以梁将之心,去匡正梁主之失。”
“这等人,在梁国尚未真正灭亡之前,想策反他,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说到这里,目光微沉了沉。
“得等。”
“等朱友贞死,等梁国真正塌下去,等他心里那杆叫‘大梁’的旗,先自己断了。”
“到那时,或许方有一试之机。”
陆林轩静静听着,片刻之后,才轻轻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她虽难免对自己刚刚提出来的想法被否掉有一点点失落,可更多的,却还是下意识将韩澈这番判断牢牢记了下来。
王彦章这种人,梁未亡,不可劝;梁若亡,可一试。
这一条,便算记在心里了。
而韩澈,说完这番话之后,倒也很自然地便将梁营那头略了过去,并未再往深处多问。
毕竟,问得越多,越容易出纰漏。
他有自信自己不会在表面上露出什么,可钟小葵那边……却未必当真万无一失。
有些事,知道得恰到好处,反而最好。
……
(这一章7500字,原本一万多,不过快到十二点了,还差一点写完,先做个拆分更新一章保住全勤,下一章半个小时内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