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大胜之后（1/1）

永历十九年四月初，沾益。

战火的余温尚在，但凯旋的旗帜已插遍城头。晋王府议事堂内，气氛庄重。李定国端坐上首，神色沉静。下首，广东提督张月、广西提督封益、平虏将军周谌、黔国公沐天波等核心将领谋臣齐聚。巨大的舆图高悬，云南、贵州、广西的轮廓坚实，而北面的四川，特别是川东（夔州、重庆一带）被特意标注，那里盘踞着清四川巡抚李国英，以及其麾下那支态度暧昧、名为归顺实怀异志的孙可望旧部。

“诸位，”李定国声音沉稳，打破寂静，“沾益一战，仰赖监国殿下威德，将士用命，两广袍泽血战来援，终将吴逆凶锋折于城下，迫其鼠窜回川。此役，固我滇东门户，振我三军士气，功莫大焉！”

他话锋一转，手指先重重点在舆图“成都”（吴三桂方向），随即划过，重重落在“川东”：“然，大患岂止吴三桂一人？吴逆败归老巢，固然需时喘息。但此刻，有一处，或许比我直取成都，更具价值，也更具可能！”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最终停在川东。

“晋王是指……川东李国英，及其麾下孙可望旧部？”平虏将军周谌目光一闪，立刻领会。他统领亲军兼掌靖安司，对各方情报最为敏锐。

“正是！”李定国斩钉截铁，“前据多方探报，李国英坐镇川东，督率绿营并孙可望旧部王命臣、关有才等，名为清廷守土，实则各怀鬼胎。孙可望旧部，迫于形势暂降，心中岂无彷徨？其与李国英，同床异梦；与吴三桂，更有旧怨（指孙可望与吴三桂的旧隙及降清后的地位之争）。今我大破吴三桂于沾益，消息传至川东，彼等必震恐动摇！此乃天赐良机，若能说动孙可望旧部幡然醒悟，重归大明，则川东局势必将崩解，李国英孤掌难鸣，我大军兵不血刃，即可得川东要地，东扼长江，北胁成都，西联滇黔，全局皆活！”

此言一出，堂中众人精神大振。这确是一条跳出单纯军事硬撼，利用政治矛盾破局的高明之策。

广西提督封益兴奋道：“王爷明见！若得川东，便是插在吴三桂和李国英之间的一把尖刀，更可直下夔门，连通湖广，威肋虏廷腹心！末将愿提一旅之师，北上接应！”

广东提督张月则抚须沉吟：“此计虽妙，然行险。孙可望旧部，毕竟降清有年，其心难测。李国英亦非庸才，岂能不防？若其诈降，或行事不密，恐反遭其害。需派极稳妥之人，持朝廷明旨厚赏，深入虎穴，陈说利害，方能奏效。”

黔国公沐天波也道：“张提督所虑甚是。且川东山高路远，与滇中隔着重重大山，大军接应不易。纵使其部愿降，如何安然脱出李国英掌控，与我军会合，亦是难题。”

周谌此时踏前一步，抱拳朗声道：“晋王！此等深入虎穴、纵横捭阖之事，正是末将与本司职责所在！末将愿亲往，或遣最得力心腹，携监国殿下密诏及王爷亲笔信，并许以高官显爵、原部不动之诺，秘密潜入川东，联络孙可望旧部中可争取之将领。同时，可令其于川东制造事端，牵制李国英乃至吴三桂，待时机成熟，或阵前倒戈，或率部南奔滇黔，届时我军再出精兵接应，可保无虞！”

李定国听罢，眼中赞赏之色愈浓。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沾益、川东、成都之间划动，最终形成一个清晰的战略构想。

“诸君所言，皆切中要害。故而，本王之意，当前大计，在于‘固本、慑敌、联东、蓄力’四策并举！”

他详细阐述：“其一，固本安内。沐国公，滇省民政，沾益、曲靖等地安抚，清剿溃匪，积草屯粮，便全权托付于你。务必使云南稳如磐石，以为根本。”

沐天波肃然：“定国放心，天波必竭尽全力。”

“其二，慑敌观衅。”李定国看向周谌，“周谌，你部前出威慑之任不变。统亲军及西营精兵一万五千，前出东川、金沙江一线，筑垒扬威，牢牢吸引吴三桂之注意，使其重兵不敢远离川南。此乃明线，为‘联东’之策创造暗度陈仓之机。”

“末将领命！必使吴逆如芒在背！”周谌应道。

“其三，联东破局！”李定国声音加重，“此乃重中之重，亦由周谌你主理。立即遴选胆大心细、熟悉川东情势之忠勇士卒，携本王亲笔书信及以监国殿下名义颁下的空白告身、许愿文书，秘密潜入川东。首要目标，乃是孙可望旧部中实力最强、立场最摇摆之王命臣、关有才等人。告知他们：吴三桂已败，大明气运复振。监国殿下宽宏，晋王不念旧恶，但能幡然来归，洗刷前耻，必保其爵禄，仍统旧部，共复华夏。若其有意，可约定暗号，暂隐不动，待我大军动向；或可令其制造混乱，扰乱李国英后方。此事务必机密，多方下手，即便不成，亦要播下猜疑种子，使其内部分裂。”

“末将明白！必以雷霆手段，行此绝密之事，撬动川东局势！”周谌眼中闪过锐利光芒。

“其四，蓄力待机。”李定国最后看向张月、封益，“张提督、封提督，两广将士与西营主力，便驻扎曲靖、沾益一带，全力休整，补充训练，修缮军械，广积粮秣。一旦川东有变，或周谌前军发现吴逆破绽，我军蓄势已久之重拳，便可雷霆出击！或北进接应川东义师，或西向直捣成都空虚，届时主动权尽在我手！”

他目光扫过所有人，沉声道：“此四策，固本是基，慑敌是表，联东是奇，蓄力是实。四者环环相扣。川东若得，则四川门户洞开，吴三桂腹背受敌，湖广线国安亦将胆寒。届时，恢复巴蜀，克复中原，便非虚望！”

这一战略部署，在原有的稳扎稳打基础上，增添了极具魄力的政治攻势，直指敌人最薄弱的结合部。若能成功，无疑将瞬间改变整个西南战略态势。

“晋王深谋远虑，末将等拜服！”张月由衷赞道。封益也摩拳擦掌，只待川东好消息。

“诸君，”李定国目光灼灼，“沾益之胜，乃武勋之胜。川东之谋，乃攻心之谋。望诸君各展所长，文武并用，内修政理，外和诸部，上应天时，下顺人心，则大明中兴，必期可待！”

“谨遵王命！文武并用，克成复兴！”堂中誓言，铿锵有力，预示着西南战局，将从沾益的战场，蔓延至川东的密室与人心之中，进入一个更为错综复杂、也更具决定性的新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