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黔滇惊变(1/2)
永历十八年冬月,当南京的寒气刚刚凝结,孝陵卫新军大营的晨操号角还在霜天中回荡之际,一份来自数千里外、经由多条隐秘信道相互印证、最终由靖安司拼合研判的紧急密报,在深夜被送至文华殿。密报的核心,并非某地陷落或某场大战的胜负,而是关于四川那个令人不安的阴影——平西王吴三桂——及其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臣靖安司指挥使沐涵属下谨奏监国:综合四川、湖广、云南多方线报,盘踞建昌、嘉定、叙州等地之虏酋吴三桂,近期确有异常动向。其一,其麾下兵马操练较往常更为频繁,尤其马队与火器营调动集结迹象明显,建昌大营粮秣囤积持续增加。其二,吴部多批信使秘密南下,其行踪虽难以完全掌握,然其中至少两股,经我潜伏眼线冒死追踪,大致方向分别指向滇东曲靖(虏将屯奇控制区)与滇西保山一带(孙可望余部活动区域)。其三,川滇边境,特别是建昌以南、金沙江以北之要隘哨卡,吴军巡防力度陡增,盘查极严,似有封锁消息、控制通道之意。”
“然,”密报笔锋一转,显出情报工作的审慎,“截至目前,未侦获吴三桂大军明确开拔南下的确证。其频繁操练与调动,亦可解释为寻常秋操或应对夔东十三家等残明义师之袭扰。与滇省势力之秘密联络,目的未明,或为威慑,或为诱降,或为情报交换,未必即刻导向大规模联合军事行动。”
“唯可确认者,”沐涵在看完密报最后总结道,“吴三桂在川南之存在,如同一把悬于滇省头顶、未完全落下的利刃。其任何异动,无论最终意图为何,均已对云南各方势力之心志产生微妙而持续之压力。孙可望余部、虏将屯奇乃至滇中部分土司,近日活动皆有异常,或加强戒备,或频繁互遣使者,显是因应蜀中压力所致。滇省本已脆弱之平衡,恐因吴三桂之阴影而更趋动荡。臣已严令各线加倍留意,一有确证,即刻再报。”
这封密报没有“十万火急”的字样,但其冷静剖析背后隐含的危机,却让武英殿内的空气瞬间凝重。朱常沅放下密报,指尖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击。他看向被紧急召来的李元胤、沈廷扬、凌义渠,以及刚刚呈报的沐涵。
“吴三桂这把刀,清廷握在手里,一直引而不发。”朱常沅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如今刀身微震,寒光隐现,未必立刻就要劈下,却足以让刀锋所指之处,人人自危,阵脚自乱。沐妃所报,关键不在吴三桂是否立刻南下,而在于他此刻的举动,已足以扰动滇池之水。”
李元胤眉头紧锁:“监国所言极是。吴三桂在四川坐拥精兵,虎视眈眈,其存在本身便是最大的威胁。吴三桂只需稍示以兵威,或暗通款曲,许以空头诺言,便足以令这些墙头草心思活络,甚至铤而走险,以求在变局中谋取更大利益。滇省内部若因此生变,或相互猜忌攻伐,则无需吴三桂真个提兵南下,云南已自乱矣!”
沈廷扬忧心道:“更可虑者,此消息一旦为外界所知,或经有心人渲染传播,必致人心惶惶。南京城内,那些本就对朝廷能否稳固西南缺乏信心者,必借此生事。新军初练,最忌流言动摇军心。且朝廷财政本就左支右绌,若因蜀中异动而需额外加强湖广、贵州防务,或增援云南,这钱粮……”
凌义渠接道:“通政巡访司近日已察觉,市井间关于西南的流言有增多迹象,虽多荒诞不经,然传播甚广。若吴三桂异动消息扩散,恐难遏制。是否需严控消息?”
朱常沅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堵不如疏。吴三桂在四川,非一日之事。其练兵积粮,天下皆知。刻意隐瞒其异动,反易授人以柄,引发更大猜疑。关键在于,朝廷如何定调,如何引导。”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扫过四川、云南、湖广、贵州:“吴三桂不动,其威胁便在。其微动,则压力骤增。朝廷应对,不在被动猜测其意图,而在主动化解其可能造成的冲击,稳固我方阵脚。”
“李卿,”他看向李元胤,“以兵部名义,行文李定国、沐天波,将靖安司所获情报如实通报,着其密切关注滇省内部,尤其是与孙可望余部、屯奇等接壤或关系密切之土司、将领动向。授予其便宜行事之权,对首鼠两端、暗通款曲者,可先行控制或慑服,必要时可先斩后奏,务求将隐患扼杀于萌芽。同时,行文湖广和贵州巡抚,令其加强戒备,但暂不做大规模调动,以免示敌以弱,反引猜测。”
“沈卿,”他又看向沈廷扬,“从海贸进项中,拨出一笔机动款项,不必对外声张,但需确保湖广、贵州前线及云南方面,若有突发急需,能立刻支应。另,可以‘常规补给’名义,向云南增发一批火药、箭矢、伤药,数量不必突兀,但要及时送达。物资本身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传递朝廷稳定支持的信号。”
“凌卿,”他吩咐凌义渠,“通政公报不回避吴三桂在川南的存在,但报道重点应放在朝廷对西南局势的掌控与应对上。可提及李晋王、周瑞镇守有方,云南军民同仇敌忾;强调朝廷在江南推行新政、发展海贸、编练新军,正是为全局中兴积蓄力量。对市井流言,不必逐一驳斥,但可通过刊载边关将士英勇事迹、地方安定治理成效等正面内容,潜移默化引导舆论。巡访司对恶意散布危言、煽动恐慌者,依法处置即可,不必扩大化。”
最后,他看向沐涵:“靖安司继续全力侦伺,重点查明吴三桂信使具体联络对象与可能达成的交易,以及滇省各方势力对此的真实反应。四川、湖广、贵州各线保持最高警觉。南京城内,加强对可能与蜀中、滇省有特殊关联者的监控,但外松内紧,勿打草惊蛇。”
众人领命而去。朱常沅独坐殿中,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密报上。吴三桂没有动,但阴影已经笼罩下来。这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有时比真刀真枪的厮杀更难应付,因为它侵蚀的是人心,动摇的是根本。
正如所料,尽管朝廷中枢力求沉稳应对,但关于“吴三桂即将大举南征”的种种猜测和传言,还是如同深秋的雾气,迅速在南京城内外弥漫开来,渗透到各个角落。与以往不同,这次传言似乎多了几分“依据”——“靖安司得了密报”、“兵部连夜议事”、“往云南的饷械加急了”……种种迹象被有心人串联、放大,再添油加醋,便成了栩栩如生的“内幕消息”。
朝会上,气氛明显多了几分躁动与不安。几名御史出班,言辞激烈,要求朝廷公开蜀滇边境实情,并质询为何不调集重兵于湖广,以防吴三桂可能东进。部分官员则面露忧色,交头接耳。黔国公府留京人员更是如坐针毡,频频望向御座,欲言又止。
勋贵圈子里,议论纷纷。魏国公徐文爵在府中宴请几位相熟勋臣,席间有人压低声音道:“国公爷,听说吴三桂这次可不是虚张声势,他在建昌磨刀霍霍,怕是真要拿云南开刀,以战功向北京表忠。云南若有个闪失,咱们在南京……”徐文爵把玩着酒杯,淡淡道:“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朝廷自有庙算,你我何必杞人忧天?”话虽如此,其眉宇间的凝重却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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