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恭喜(2/2)
再后来,便是国丧,守孝,婚期推迟。那一年的光阴,仿佛被拉得格外漫长又格外沉寂。
她困在谢府,听着外间新帝登基、朝局初定的消息。沈知昀的名字,也随着他在翰林院崭露头角,越来越频繁地被提及,只是都与她无关了。
待到孝期结束,她终于凤冠霞帔,在一片素白褪尽后的隆重与喧哗中,踏入了这四方宫墙。
而沈知昀,凭借在翰林院的勤勉与才干,加上家世清贵,已稳步晋升,成为天子近臣,时常出入宫闱奏对。
宫宴、典礼,他们总有机会遥遥相见。她高坐凤位,他位列朝班。隔着丹陛、御阶、珠帘与无数的人影,恪守着最严整的君臣之礼。
有时目光无意间撞上,也只剩下一片沉静如水的克制与疏离,仿佛多年前回廊下那声带着苦涩的“恭喜”,从未存在过。
如今,连他该娶何人为妻,都要由她的丈夫,来与她商议。
锦姝在黑暗中无声地吸了口气,将那翻涌而上的、带着陈旧花香的酸楚,一点点压回心底最深处。
“怎么还不睡?”姜止樾察觉到她并未入睡,低声问。
“在想……”
锦姝顿了顿,声音带着睡意的微哑,将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汲取那点令人安心的暖意。
“在想明日是不是该敲打敲打内务府,春和殿那边用度虽加了,但一应份例规制,还是不能有丝毫逾越,免得旁人看久了,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姜止樾低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你呀,真是片刻不肯闲。”
他拍了拍她的背,“这些小事,你斟酌着办就是。快睡。”
“嗯。”
这一次,锦姝真的阖上了眼帘。
状元红袍也好,回廊月色也罢,都已是前尘旧影。
她是大宁的皇后,是皇帝的发妻,是两位皇子的母亲。她要看着她的孩子平安长大,要守着这后宫安稳,要在这深宫里,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
窗外的月色不知何时被云层遮去大半,只透出朦胧黯淡的光。
窗外更深露重,宫灯的光晕在帐幔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锦姝闭着眼,思绪却并未沉入睡眠,反而顺着那声“快睡”的余音,飘向了千里之外的怀州。
……
怀州,望江驿馆。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驿馆二楼东厢房内,一灯如豆,将两个对坐的人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谢予怀卸去了白日里应付地方官员的威仪,只着一身半旧的靛蓝直裰,眉头紧锁,盯着面前摊开的几卷账册和信函。
烛火跳跃,映得他眼底布满血丝,下颌也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
“啪”一声轻响,他将手中一枚小小的铜钥匙按在桌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是从何家粮仓夹层暗格里搜出来的,”他声音沙哑,带着连日奔波劳神的疲惫,“里面记的,是近五年来何、李、赵三家与州府、漕运衙门往来的孝敬分利,还有他们私下在各地购置田庄、商铺的契书副本,一笔一笔,数目惊人。”
坐在他对面的沈知昀,依旧穿着整齐的绯色官袍,只是领口袖缘的刺绣在昏黄光线下略显暗淡。
他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粗茶啜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何家那个管事,嘴巴倒是硬,熬了三日才撬开。”
沈知昀语气平静,但眼中冷意凛然,“只是没想到,他们胆子大成这样。不仅田赋上做手脚,连朝廷拨下来修堤防汛的银子也敢贪墨。去年夏汛,下游那几个村子……”
他没说下去,但谢予怀知道他想说什么。去年怀州夏汛,冲垮了几个村子的堤坝,死伤数十,流离失所者数百。
朝廷震怒,拨下专款,责令加固堤防。可如今看来,那些银子,怕是大半都流进了这些人的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