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钟繇:曹魏“墨痴宰相”(2/2)
最动人的是他临终前的“笔墨遗嘱”。太和四年(230年),七十九岁的钟繇病危时,曹叡亲临探视。老人已经说不出话,只颤巍巍指指自己的眼睛,又指指窗外的梧桐。众人都以为他要交代后事,唯独书法弟子宋翼看懂,取来笔墨。钟繇用最后力气写下十六个字:“目昏见梧,梧叶如隶。臣去矣,笔交天。”——到死,他眼里的世界还是笔画构成的。
5、三朝元老的“墨色政治学”
钟繇的政治生涯有个奇特规律:每逢重大抉择,他就开始疯狂练字。建安二十一年(216年)曹操晋魏公,百官劝进表需要重量级人物领衔。他把自己关在书房三天,出来时捧着的不是奏章,是临写的《周公辅成王图赞》。曹操展开一看,字里行间藏着“缓进”二字,叹道:“元常这是让孤学周公呢。”最终推迟了三年称公。
曹丕继位前后更精彩。当曹植的《七步诗》传遍朝野时,钟繇做了件匪夷所思的事:把诗用工楷抄了百遍,每遍故意写错一字,派人“无意”流到市面。坊间于是传言“钟太傅抄诗都抄错,可见此诗未必真”。气得曹植找他对质,他慢悠悠磨着墨说:“老臣眼花了,不过——诗若真贵,何惧抄错?”既没得罪曹丕,又保全了曹植颜面。
他对付政敌的方式也充满“墨客风格”。太和元年(227年),司马懿想推新政,钟繇反对。两人在朝堂争执不下,他突然说:“仲达兄,不如笔墨定输赢——你我同写‘治国’二字,谁的字好听谁的。”司马懿硬着头皮应战,写出的隶书被钟繇批“竖画如枯柴”。最后新政暂缓,司马懿下朝后苦练三个月书法,还是没练过那老墨痴。
但这位老江湖也有失算时。青龙二年(234年),他支持曹真伐蜀,结果大军困在子午谷。朝中弹劾如雪,八十岁的钟繇不辩解,在家闭关写《谢罪表》。写到第九稿时突然摔笔大笑:“老夫明白了!子午谷像篆书的‘午’字,曲折过多——该劝文直(曹真字)走褒斜道的!”可惜顿悟得太晚,此战成了他政治生涯唯一污点。
6、家族里的“笔墨暴君”
钟繇治家如治字,讲究横平竖直。儿子钟毓五岁启蒙,他不教《论语》先教执笔:“指实掌虚,如握兵刃——字写不好,将来奏章都写不清。”有次钟毓贪玩没练字,他直接把儿子关进书房,扔进去三斤竹简:“不写完不准吃饭。”结果孩子饿晕了,他边喂粥边念叨:“王羲之七岁能书,汝今九岁...”
更绝的是他的“择婿书法测试”。女儿钟琰及笄时,求亲者踏破门槛。他在屏风后设案,让每个求婚者写“窈窕淑女”四字。河东卫氏子弟写隶书,他摇头:“太板,配不上琰儿灵秀。”弘农杨氏写草书,他蹙眉:“太野,非良配。”最后选中了会写行书的西晋开国元勋羊祜,理由很奇葩:“行书如行云,此人必懂变通——乱世需要变通。”
但他的“笔墨暴政”也催生了奇迹。孙子钟会三岁握笔,他亲自调教,把兵法融入书道:“掠画如出剑要快,磔画如收刀要稳。”后来钟会灭蜀时,军报都用独特的“钟体”书写,司马昭一看字迹就知战况:“笔画凌厉则捷,字势收敛则困。”可惜这份家传绝学,最后随着钟会谋反被灭族,只剩几卷字帖流落人间。
晚年他对重孙辈的教导柔和了许多。曾孙钟雅学字时,他不再强求技法,只让孩子摸自己的手茧:“此茧磨了七十年,不是磨笔,是磨心——字到最后,写的是心境。”小钟雅似懂非懂,在他指导下写的第一个字是“和”。老人看着童稚的笔画老泪纵横:“够了,这个字写好了,够吃一辈子太平饭。”
7、笔墨山河的余韵
钟繇死后,他的遗产分裂成两条河流:政治上,他稳守关中、制定《魏律》的功绩,被《三国志》压缩成七百字;艺术上,他那手“病中偶得”的楷书,却掀起了一场持续千年的书法革命。
唐代是钟繇的封神时代。虞世南称他“秦汉以降,一人而已”,张怀瓘在《书断》里把他的隶书、行书、楷书全列为神品。最狂热的是褚遂良,此人临《宣示表》临到走火入魔,有次早朝迟到,唐太宗问责,他答:“臣昨夜梦见钟元常授笔,不觉天明。”太宗不但没罚,还赐他纸墨:“卿且梦去。”
宋代文人更把他玩成了文化梗。苏轼说“吾虽不善书,晓书莫如我”,但见到钟繇真迹照样腿软;米芾这个骂遍古今的书坛狂人,唯独对钟繇用了“臣服”二字;连宋徽宗创瘦金体时,都在题跋里写“稍取元常楷意”。不过最有趣的还是岳珂,他在《宝真斋法书赞》里记载:有次收藏的钟繇帖被虫蛀了,他对着虫洞哭了三天,最后在洞旁题字“蠹亦知味”,成为收藏界着名疯话。
明清时期,钟繇彻底走下神坛变成“生活家”。董其昌把他的“疾涩之道”引申为处世哲学,郑板桥更直言:“学钟太傅字,先学他装糊涂——你看他官至太傅却能善终,就是该工整时工整,该歪斜时歪斜。”连民间工匠刻印章,都要在边款刻“仿钟体”,虽然99%的人根本不知钟体为何物。
今人看钟繇,最该玩味的或许不是他多高的艺术成就,而是那种“把职业活成爱好,把爱好干成职业”的幸运。这个在乱世中左手执剑、右手挥毫的老人,硬生生给自己开辟了第三个空间——在那里,刀光剑影会变成铁画银钩,阴谋阳谋能写成浓淡枯湿。就像近人马宗霍在《书林藻鉴》里的妙评:“元常如老农,政治是他的田,书法是他的酒。田要精耕,酒要慢酿——他这辈子,田没荒,酒没酸,大不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