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尘埃与星光之间（1/1）

第二期的录制接近尾声，空气中漂浮着一种混合了疲惫、成就与微妙改变的颗粒。午后的休息时间，阳光正好，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休息区切割成明暗交织的几何图形。成员们松散地聚在一处，低声谈笑，分享着零食，屏幕上正播放着那个已然在网络上掀起小小风浪的“砚墨”视频。笑声和讨论声不时响起，充满了轻松的活力。

而在光晕的边缘，那片她惯常栖息的阴影里，林久久依旧蜷缩在单人沙发上。与以往恨不得将自己完全消融于黑暗不同，此刻的她，虽然依旧低垂着头，宽大的帽檐遮挡了大部分视线，但她的姿态，似乎少了几分濒临崩溃的僵硬，多了一丝……极力维持的、脆弱的平静。

她的耳朵无法完全隔绝那些关于“砚墨”视频的讨论。那些赞美的词语——“厉害”、“清晰”、“有趣”、“大神”——像一颗颗小石子，投入她沉寂的心湖。她听到夏飞夸张地模仿视频里的“翻车现场”，听到苏沐小声说“讲得好清楚”，甚至能感觉到白辰和叶昀偶尔投向她的、带着深思的目光。

每一个字眼，每一道目光，都让她心弦微颤。那是她的领域，是她能够绝对掌控、并因此获得微弱价值感的领地。被认可的感觉，如同黑暗中倏然亮起的烛火，温暖而诱人，却又因为暴露而让她本能地感到恐惧。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这段时间以来，周围这些人（她依然无法自然地称他们为“成员”或“队友”）对待她的方式变化。那些递来的水，分享的零食，刻意压低的声音，以及蒋烁那几次在她险些遭遇小意外时，如同幽灵般精准又无声的援手……这些细碎的、持续的善意，像温润的雨水，持续不断地滴落，她厚重的防御外壳纵然未被穿透，却也感受到了那持续不断的、陌生的湿度。

她不再像最初那样，对每一次靠近都产生剧烈的生理性排斥。她开始能够（在内心经历一番挣扎后）忍受苏沐放在茶几边的饼干，能够（在确认无人注视后）快速拿起白辰放在地上的水瓶。她甚至开始隐约意识到，夏飞的咋呼并非恶意，那只是一种他表达友好的、过于旺盛的方式。

顾璟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那片光与暗的交界处。他看着那个几乎要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灰色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机屏幕上，那个名为“砚墨”的、制作精良、分析犀利的视频。

两个形象在他脑中高速旋转，重叠——

是那个在会议上失声、在镜头前颤抖、需要躲在导师身后寻求庇护的社恐少女。

是那个在围棋课上写出精准笔记、在象棋赛中下出惊天妙手、在匿名网络世界侃侃而谈的“砚墨”。

是尘埃。

也是星光。

巨大的反差带来的冲击，此刻在他心中化为了某种沉静的笃定。几乎不需要再多的证据，那晚宿舍夜谈的共识，叶昀和白辰的发现，以及他作为队长近距离的观察，所有线索都清晰地指向同一个结论。

他看着林久久，看着她因为周遭关于“砚墨”的讨论而几不可查蜷缩的手指，看着她对苏沐悄悄推过来的又一包小零食流露出的一丝无措而非惊恐，看着她虽然依旧躲避所有人的视线，但那紧绷的脊背线条，似乎比一个月前，柔软了那么微不可察的一分。

一个计划，或者说一个方向，在他心中愈发清晰。他们不需要去戳破那层窗户纸，那可能会惊飞这只刚刚对周围环境降低了一丝警惕的鸟儿。他们需要做的，是继续维持这种安全、稳定、充满善意（但不过度）的环境，让她慢慢习惯这种“被友善对待”的常态，让她那颗被恐惧冰封的心，有足够的时间去感受、去确认、去一点点融化。

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在“书”或“画”那样需要静心与技艺的领域，在足够的安全感包围下，她会愿意，主动地、更多地，让那尘封的星光，透露出些许真实的光芒。

休息时间结束的提示音响起。

成员们纷纷起身，准备前往下一个录制地点。林久久也如同被惊动的含羞草，迅速将自己从沙发里“拔”出来，下意识地就要像往常一样，贴着墙边快速溜走。

然而，在离开前的那一刻，她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扫过刚才苏沐放零食的茶几，又迅速移开。她没有去拿那包零食，但在走向门口，经过白辰刚才坐过的位置时，她极其快速、几乎是抢夺般，将地上那瓶他留下的、她尚未开封的矿泉水抓在了手里，紧紧攥住。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像一道灰色的影子，汇入了离开的人流。

顾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最后一个站起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人能察觉的笑意。

尘埃依旧覆盖着表面，星光深藏于内里。

但有些东西，确实已经开始不同了。

“棋逢对手”就在这光影交错、尘埃与星光悄然对话的瞬间，缓缓落下了帷幕。而通往“书画”世界的门，正在前方，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