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永链的祭日（1/1）

日子如流水般静静淌过，转眼已是深秋。皇后的孕肚日渐明显，因着魏璎珞暗中以灵泉水不懈的温养，凤体并未出现太医起初担忧的沉重负担，反而气色红润，步履虽缓却稳，胎儿也一切安好。这无疑让提心吊胆的明玉等人松了口气，更让不明真相的皇后和外人，将这份“康健”归功于尔晴所献“秘药”的奇效与皇后自身的福泽。尔晴因此越发得意，在长春宫内走动时，腰杆挺得笔直，言语间常以“功臣”自居，对皇后更是殷勤备至，只是那殷勤背后，目光偶尔扫过皇后隆起的腹部时，会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冰冷与算计。

魏璎珞则恢复了往日的孤高清冷，与明玉因“停药瞒报”一事心生隔阂，虽同在皇后身边伺候，却除了必要的公事交流，几乎不再多言。她将更多精力用于默默守护，检查饮食、熏香、衣物，警惕任何可能接近皇后的可疑之物或人，尤其是对偏殿那位，更是防范得滴水不漏。她深知，孕期越往后，风险越大。

纯妃顺利产下皇子后，母凭子贵，恩宠更盛，钟粹宫一时风头无两。她似乎也渐渐沉浸于为人母的喜悦与稳固的圣眷之中，往昔那些清冷孤高的模样褪去不少，眉眼间添了温润满足。然而，后宫的风向从来微妙难测。

这一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正是皇二子永琏的忌日。永琏，皇后所出嫡长子，自幼聪慧仁孝，勤勉好学，深得皇帝弘历器重，本是内定的储君人选，却不幸早夭。此事是帝后心中永恒的伤痛，更是皇帝心底一道从不轻易示人的裂痕。

皇帝这一日心情沉郁，朝会上也有些心不在焉。散了朝，他本欲独自静处，却不知怎的，信步走到了钟粹宫。纯妃见圣驾来临，自然欢喜，抱着新生的皇子承欢膝下，试图以娇儿稚语和融融暖意驱散君王眉间的阴霾。然而，孩童天真烂漫的笑脸，此刻却像一面镜子，愈发映照出永琏那张早慧却苍白的小脸。皇帝看着纯妃怀中健康啼哭的婴孩，心中对永琏的思念与痛惜如潮水般汹涌袭来——那个他曾寄予厚望、手把手教导弓马文墨的嫡子，那个会脆生生唤他“皇阿玛”、背书时一脸认真的孩子，终究是永远留在了冰冷的陵寝里。

世上哪有孩子夭折却不心碎的父亲？只是他是皇帝，是天子，他的悲痛必须深藏于山河社稷之后，不能轻易为外人道。可今日，忌日之下，那份压抑多年的父爱如山倾覆，几乎将他淹没。

皇帝在钟粹宫坐立难安，心中的悲恸无处宣泄，最终只饮了几杯闷酒，便起身离去，留下茫然而不知所措的纯妃。他脚步踉跄，醉意混杂着深切的哀思，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长春宫外。

宫门处，魏璎珞正吩咐小太监更换廊下将熄的宫灯，一转身，便见皇帝被李玉搀扶着，步履不稳地走来。她连忙退至一旁垂首行礼。

皇帝醉眼朦胧，视线掠过那抹熟悉的纤影，心头没来由地一阵烦躁。这个魏璎珞，聪慧太过，性情也太烈，偏偏又在皇后跟前得脸，时常让他有种无法完全掌控的不悦。加上今日心绪恶劣，看她便更觉碍眼。他停下脚步，指着魏璎珞，含糊地嘟囔道：“你…你怎么又在这儿晃…朕看见你就烦…整日里…板着个脸…给谁看…”

李玉吓得冷汗直冒，连忙小声劝解：“皇上，您醉了，咱回养心殿吧…”

魏璎珞面色平静，跪在地上，头垂得更低，心中却是一片冷然。皇帝的迁怒，她并不意外。

殿内的皇后听到外间动静，扶着明玉的手缓缓走了出来。她已显怀的身子裹在宽松的锦袍下，面容因孕期丰润了些，却依旧带着病愈后的淡淡清雅。见到皇帝醉态，她微微蹙眉，上前柔声道：“皇上，您怎么喝这么多酒？仔细伤了身子。”说着，便示意李玉一同将皇帝扶进殿内。

皇帝半靠在皇后身上，熟悉的淡雅馨香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定。他低头，看到皇后隆起的小腹，眼神忽然变得迷蒙而柔软，伸出手，极其轻缓地抚了上去，仿佛触碰着举世无双的珍宝。

“容音…”他低唤着皇后的闺名，声音沙哑带着醉意，“朕…朕今日去看永琏了…他心里定是怪朕这个阿玛没保护好他…”一滴泪，竟从他眼角无声滑落，没入衣襟。

皇后闻言，身子微微一颤，眼圈瞬间红了。永琏，那是她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皇帝却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手掌依旧贴着皇后的腹部，喃喃自语，似哭似笑：“可是…可是他又回来了是不是？他舍不得皇阿玛和额娘…他借着你的肚子…又回来了…这次…这次朕一定好好护着他…谁也不能把他带走…”他将皇后这一胎，当成了对逝去爱子的寄托与补偿，醉意与悲痛交织下，竟说出了这般近乎痴语的话。

皇后听着，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悸动。皇帝对永琏的深情，她比谁都清楚。此刻听他醉后真言，那份深埋的父爱和悔痛让她心痛如绞。她也思念永琏，无时无刻。皇帝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闸门，那些永琏承欢膝下的温暖画面汹涌而至，与眼前腹中这个未知的小生命重叠，让她百感交集，黯然神伤，泪水无声滚落。

帝后二人，一个醉意沉沉抚腹痴语，一个泪眼婆娓追忆伤怀，在这长春宫的暖阁里，沉浸在共同丧子的悲痛与对新生命的复杂期盼中，暂时忘却了外间的风雨与算计。

而殿门外，魏璎珞依旧静静跪在冰凉的石板上，垂下的眼睫掩住了眸中所有情绪。皇帝对永琏的深情，对皇后腹中孩儿的寄托，她听在耳中。帝后之间这份沉重而悲凉的情感羁绊，她也看在眼里。这让她更加确信，保护皇后平安生产，不仅仅是为了皇后本人，也是为了抚慰帝王那颗深藏伤痛的君父之心，更是为了……那个被寄予了无尽哀思与期望的、尚未出世的孩子。

偏殿的窗后，一道身影悄然隐去。尔晴将皇帝醉后之言、帝后相顾垂泪的情景尽收眼底。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永琏的忌日…皇帝的悲痛…皇后对旧子的思念…还有皇帝对魏璎珞那毫不掩饰的厌烦…这一切，似乎可以好好利用一番。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正殿方向，眼中的恶毒，比窗外的秋风更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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