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0章 骑着毛驴来了(2/2)
面对一个荒王六个荒将和城墙外黑到天边的兽潮。
伙夫从砖堆里刨出了那把匕首。刀柄上沾着干掉的兽血,握在手里打滑。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
“老铁桩要是还活着,”胖子嘀咕,“准得说句什么混账话。”
凌飞雪没接。
他在听一个声音。
很远。
远到不该在这种时候出现。
蹄声。
驴蹄踩在硬土路上的声音。得得得。不紧不慢。节奏匀称。跟赶集的老农一个速度。
荒王也听见了。
它偏过头。朝南边看。
灰雾的边缘。所有人的视线——天上飞着的,地上趴着的,碎砖堆上站着的,全部转向同一个方向。
一头驴。
灰扑扑的老驴,鬃毛打着结,屁股上沾着草屑。背上驮着一个人。
胖子。
不是伙夫那种胖。是一种懒洋洋的、养出来的胖。身材不算太大,但肚子往前拱着,裹在一件靛蓝色的绸缎长衫里。长衫的领口敞着,露出里头洗得发黄的亵衣。八字胡,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随便别着,散了几缕搭在肩上。
骑在驴背上,一只手捏着缰绳,另一只手捏着个油纸包。油纸包里是半块烧饼,咬过的。
驴蹄的声音在满地碎砖和兽尸之间回响。
得。得。得。
荒王盯着这头驴。盯着驴上面那个嚼烧饼的胖子。金色的圆瞳里映出一个完全不该属于这里的画面——战场正中间,一个穿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骑着毛驴,从尸山血海里穿过来。
驴的蹄子踩在一头死兽的甲壳上。甲壳碎了。驴打了个响鼻,不情愿地绕了一下。
胖子低头看了看脚底下的东西。嚼烧饼的嘴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嚼。
六个荒将转过身来面对驴和驴上的人。骨刺的那个已经从背上拔了一根出来。
胖子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了两下,咽了。拍了拍手上的芝麻。
“嗝。”
打了个饱嗝。
然后他勒了下缰绳。驴停了。
胖子坐在驴背上,眯着眼打量了一圈。碎掉的城墙。满地的死人。天上还在飘的碎砖灰。以及面前那个顶着骨冠、穿着青铜甲壳、用金色圆瞳盯着他的大高个。
“哟。”
胖子从驴背上滑下来。靛蓝长衫的下摆拖在血泊里,洇出一圈深色。他弯腰掸了掸,掸不掉,放弃了。
“生意不好做啊。”
他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但碎砖堆上四十几个残兵败将听见了。正在天上跑的修士听见了。六个荒将听见了。荒王也听见了。
不是因为他声音多洪亮。
是因为他开口的那一刻,方圆数百丈内,所有的声音都没了。
风停了。
兽嚎停了。
天上交战的爆裂声停了。
地底王虫和银鳞男人互咬的闷响停了。
什么都没了。整个战场像被人掐住了嗓子。
只剩胖子那句“生意不好做啊”的尾音,在寂静里打了个弯。
凌飞雪攥着残柄的手抽搐了一下。不是伤口疼。是残柄在跳。铁骨里那股渗了六十年的东西,在这一刻忽然活了过来,烫得他手心起泡。
胖子把驴绳拴在一块竖着的碎砖上。拴了个活扣。
拍了拍驴屁股。“在这等着。”
驴甩了甩尾巴,低头啃碎砖缝里长出来的一根野草。
胖子转过身。
面朝荒王。
两手揣进袖子里。
绸缎长衫的袖口被血泊浸湿了一截,靛蓝色变成了黑红色。他没在意。
荒王的金色圆瞳收紧了。
凌飞雪看见了荒王的表情。他这辈子见过各种各样的表情。在城墙上七年,恐惧的、愤怒的、绝望的、麻木的,全见过。
荒王脸上那个,他没见过。
是愣。
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蛮荒霸主,对着一个嚼烧饼的胖子,愣了。
不是忌惮。不是困惑。
是它感知不到这个人。
面前明明站着一个活人。有体温,有心跳,有刚打完的饱嗝。但在荒王的感知里,那个位置是空的。空得比这片战场上任何一具尸体都彻底。
这个胖子在它的感知中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