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4章 剑修的墓碑(2/2)
他从东段抽了三分之一的人手——六十个剑修拼了命往营地冲,对付地底的伏行者。剩下的人死守垛口。
兵力薄了。每个垛口只站着两个人。有几个垛口只剩一个。
东段第十一号垛口。
站着一个少年。看上去不到十八岁,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下巴尖尖的,没长全。他握剑的姿势不标准——右手太靠后,左手虚扶剑柄,这是练了不到三年的生手才有的毛病。
他面前爬上来三头三阶噬魂兽。甲壳发亮,体型比低阶的大了两圈,嘴里淌着黏稠的涎液。
身后的城墙内侧,四个伤兵躺在担架上。两个昏迷,一个断了腿,一个神魂裂开了,眼珠子转个不停,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少年没退。
他横剑在胸前,脚步往后错了半步,摆出一个守字诀。最基础的那种。剑院教的第一个防御式,每个新生入学第一天学的。
三头兽同时扑过来。
守字诀的剑罩在第一息就被撞出裂纹。第二息裂纹扩大。第三息左侧塌了一块,少年被震得往后滑了两步,靴底在砖面上刮出白印。
他没跑。
把剑罩补上,继续顶。
第四息。第五息。六。七。
少年的嘴角渗出血来。剑罩只剩正面一小片还亮着。三头兽绕到了两侧,最大的那头从正面压上来,利爪按在剑罩表面,一层一层地撕。
第八息。
剑罩碎了。
最大的那头兽张嘴咬向少年的头。
一道白光从三个垛口之外横劈过来。没有任何花哨的前摇,就是极快极狠的一剑。白光将最大那头兽从颅顶到尾椎劈成两半,截面整齐,内脏和黑血哗地倒了一地。
凌飞雪落在少年身前,一脚踹翻右侧那头兽,回手补了一剑。第三头兽掉头要跑,被他一道剑气钉在垛口上。
三头兽,两息解决。
凌飞雪扭头,一把抓住少年的后领。
“活着比死了有用。退到第二道防线。”
少年踉跄着后退。手里的剑尖还在抖,抖得厉害,剑身和铁鞘磕在一起叮当响。
他走出去五步,回了一次头。
凌飞雪一个人站在垛口前面。灰色旧袍子上全是血——自己的,兽的,分不清。嘴里那根干草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少年转回去,跑向第二道防线。
他没再回头。因为回头就会停下来,停下来就走不动了。
——
这一仗从天亮打到日落。
太阳沉下去的时候,兽潮终于退了。
不是被打退的,是自己退的。那些暗红色的眼珠子在灰雾里一排排地往后移,退得有条不紊。明天还来。后天也来。它们耗得起。
城墙上没有人欢呼。
能坐下来的坐下来了。不能坐的就靠着墙站着,因为怕坐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甲胄上的血干了一层又渗出一层,铁腥味浓到发甜。
营地没了。帐篷被伏行者翻了个底朝天,药品洒了满地泥浆,辎重散落在坍塌的地洞周围。十几个伏行者的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废墟里,节肢还在抽搐。
剩下的人没地方去。靠着城墙坐了一溜。有的人闭着眼,有的人睁着眼,区别不大。
五百八十一人。
又少了一百二十一个。
入夜。
灰雾安静下来。连风都歇了。
剑无意蹲在垛口边上。古剑插在脚边的砖缝里,剑身上的裂纹又添了七道。最长的那条快到剑尖了。
老头嚼了一天的干草根早就烂了。他吐掉嘴里那团渣滓,拿袖子擦了擦嘴角。
然后闭上眼。
嘴唇开始动。
没有声音。就是动。
一下。两下。三下。
很慢。每一下之间隔着两到三息的停顿,像在认真回忆每一个名字的样子。
旁边的老兵数了。
一百二十一下。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剑无意睁开眼。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新的干草根,吹掉上面的灰,叼进嘴里。
城墙外的灰雾深处,地面又开始咕噜了。
吃完了今天的,在消化。
明天还要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