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3章 天才也会怕(2/2)
钝。
不急不躁。
推到剑尖,翻过来,再从剑柄开始。
一个老兵路过,站住了。看了半天。
什么也没说。从怀里掏出一根干草根,扔在凌飞雪脚边。
凌飞雪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捡起来,叼在嘴里。
苦。
不是那种药汤的苦,是草根里带着泥土的涩味,越嚼越苦,嚼到最后只剩一股子说不上来的麻。
战孤城嚼了二十七年。
——
后半夜。
城墙底下的地面响了。
不是震动。是声音。极低、极闷的“咕噜”声,从地底深处传上来,一波一波,有节律,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翻来覆去地消化食物。
吃什么呢。
吃那四十个老兵。吃他们燃烧殆尽的生命之火。吃他们灌入城墙六十年的剑意残渣。
咕噜。咕噜。
城墙上有人开始呕吐。不是身体的反应,是心理的。
剑无意的古剑自己动了。
老头明明没碰剑柄,那柄破烂的古剑就从鞘里滑出来,悬在他身前三寸处。剑身上的裂纹在月光下一明一灭,像心跳。
跳得很慢。
慢得让人难受。
剑无意盘腿坐在垛口
裂纹比早上又多了三道。最长的一道从剑柄延伸到剑身三分之二的位置。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几天,它也会碎成铁粉。
“你也撑不了多久了。”
老头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按在剑身最大的那条裂纹上。
古剑嗡了一声,很轻,像老人的叹息。
——
寅时。
天亮前最黑的时候。
灰雾深处亮了。
不是日出。
是绿的。
一种烂掉的绿,像尸体泡在水里泡了一个月之后发出的那种荧光。这种光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均匀地涂满了半边天幕。
所有人都被这光照醒了。
城墙上的剑修爬起来,扶着垛口往外看。
然后没人说话了。
荧光照亮了兽潮。
从城墙脚下一直到天际线消失的地方,全是。密度比白天那一波翻了五倍不止。地面被踩得看不见土色,全是黑压压的甲壳和节肢。暗红色的眼珠子连成片,铺在灰雾底层,像一张铺开的地毯。
会飞的种类盘旋在兽群上空,翼展遮住了荧光,投下一片片移动的阴影。
地底的“咕噜”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兽群踩踏地面发出的低频共振。那种频率刚好卡在人体不舒服的区间上,胸腔跟着一起抖,呼吸节奏被强行打乱。
一个老兵靠在垛口上,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柄卷了刃的铁剑,又抬头看了看城外那片看不见边际的黑色。
他笑了一声。
“看来今天的早饭可以省了。”
没人笑。
但也没人怕。能怕的人昨天就怕完了。剩下的这些,要么是老到不怕死的,要么是年轻到不知道怎么怕的。
剑无意站起来。
古剑从虚空中落回手里。
“所有人上墙。”
老头的声音传遍全城。不高不低,刚好压住外面的共振频率。
百夫长们开始喊人。不需要喊第二遍。
能走的自己走上去。
不能走的被人架上去。
拄着断剑当拐杖的拄着上。绑着夹板的瘸着上。一条胳膊吊在胸前的,把剑别在腰带上,用另一只手扶着城垛站稳。
那八十三个神魂开裂的剑修也站起来了。有几个目光涣散,站都站不直,被左右两边的同伴夹在中间架着。军医冲过来拦。
“他们不能打了!上去就是送死!”
被架着的那个剑修扭过头,看了军医一眼。
眼珠子对不上焦,但手里的剑没掉。
军医张了张嘴,退到一边去了。
五百零一人。
站满了城头。
黎明前的风很冷,灌进甲缝里刺骨头。铁剑在手里握久了,和掌心的温度一样凉。
凌飞雪站在东段最前面的垛口上。
白衣换了。他从战孤城的营帐里找了件灰色的旧袍子穿上。不合身,袖子长出一截。
嘴里叼着那根干草根。
苦味已经嚼没了,只剩木头渣子在舌尖上硌着。
剑无意走到城墙最高处。
古剑横在身前。
他没有讲话。不需要讲。该说的昨天都说了。不退两个字还贴在每个人的骨头上。
老头看了一眼城外。
看了一眼城内。
然后把古剑往前递了一寸。
一个字。
“杀。”
五百零一柄剑同时举起。
没有喊声。没有口号。
只有金铁出鞘的声音,在黎明前最黑的天色里,汇成一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