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千禧年(2/2)
不是汉代的夯土墙茅草顶,也不是后来的砖瓦房,而是一种简洁的、线条流畅的建筑,屋顶是奇怪的弧形,墙壁是某种光滑的材料,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光。
“那……那是什么房子?”暗七结结巴巴地问。
霍去病沉默地看着。他的心中,一个可怕的猜想正在成形。
他想起了苏沐禾曾说过的一些话——关于他的“来历”。
虽然语焉不详,但他描述过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铁兽奔驰于无马之车,琉璃高耸入云,人在千里之外能闻其声见其形,夜晚灯火通明如昼……
当时他只当是某种夸张的比喻。可眼前所见,竟与那些描述隐约吻合。
又是一个薄雾氤氲的清晨。霍去病伏在距离赵家村约一里外的一处山坡密林后,身旁是同样隐蔽得极好的暗五。
两人已经在此观察了整整三个时辰,从寅时天色未明,到此刻辰时已过,村中炊烟袅袅升起。
霍去病知道,平静之下必有涟漪。他需要更近距离地观察这个时代的普通人,他们的生活细节,他们的交流方式,他们的……“声音”。
村庄渐渐苏醒。有农人扛着锄头走向田地,有妇人端着木盆在村口溪边浣衣,孩童们嬉笑着追逐跑过村中土路。那些房屋在晨光中显得更加清晰——白墙,有些贴着光滑的瓷砖,屋顶是暗红色的瓦,或是灰色的水泥平顶。几乎家家户户屋顶都竖着一根细长的金属杆,顶端挂着个银灰色的“锅盖”。偶尔有“突突”声响起,那是村民骑着摩托车或柴油三轮车进出村庄。
一切井然有序,却又透着霍去病完全陌生的气息。
上午九点左右,村里的大喇叭忽然响了。先是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接着传来村支书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通知春耕事宜和防火注意事项。通知完毕,电流声再次响起,然后——
一阵极具节奏感、混合着强烈鼓点和电子音效的音乐骤然炸响!旋律激昂,节奏明快,带着一种霍去病从未听过的、仿佛能直接敲击在心脏上的力量。一个年轻、充满活力的男声随着音乐唱响:
“来吧来吧来吧,一起跳舞!
丢掉烦恼,放下包袱!
这是新的世纪,新的日出!
千禧年的钟声,为我们祝福!”
音乐声极大,瞬间传遍了整个村庄,甚至隐隐传到霍去病藏身的山坡。洗衣的妇人直起身跟着节奏微微晃动,田里的农人抬起头咧嘴笑了笑,孩童们则兴奋地跟着旋律扭动起来,模仿着电视里看来的舞步。
“Y2K!Y2K!
电脑不会爆炸,未来在脚下!
Y2K!Y2K!
抛开恐惧,尽情欢笑吧!”
歌声嘹亮,充满了对新世纪的憧憬和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乐观劲儿。间奏中,还夹杂着模拟电子游戏音效和人群的欢呼声。
霍去病眉头微蹙,凝神细听。这音乐的风格、配器、演唱方式,与他所知的任何乐府、雅乐、乃至民间俚曲都截然不同。那种直白奔放的情绪表达,那种对“新世纪”、“电脑”、“Y2K”的欢呼,都明确地指向一个事实——这确实是一个与他所处的汉代截然不同的、向前奔腾了漫长岁月的时代。
暗五低声道:“管事,这曲调……好生奇怪。还有那词,‘电脑’是何物?‘Y2K’?”
霍去病摇头,示意他继续听。
歌曲放完,又换了一首。这次是女声,旋律舒缓了一些,但依然带着鲜明的时代特征,歌词里唱着“走进新时代”、“相约九八”、“明天会更好”。
音乐持续播放了约莫半个时辰,才逐渐停歇。村庄恢复了之前的日常声响,但那股被音乐激起的、轻快昂扬的气息似乎还残留着。
“千禧年……”霍去病咀嚼着歌词中反复出现的这个词。结合之前看到的“2000年”字样,他大致明白了。这是一个纪年的节点,一个被赋予了特殊意义的新开端。难怪这时代的音乐充满了如此鲜明的展望和活力。
这也解释了许多细节——村庄的房屋大多半新,不少显然是近几年新建的;村民的衣着虽不华丽,但颜色鲜艳、款式多样;那些摩托车、电视机、甚至孩童手中偶尔出现的塑料玩具,都透着一股“新”气。这是一个处于发展上升期、对未来充满信心的时代。
“走。”霍去病低声下令,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入山林更深处。
回到石洞,霍去病将今日所见所闻告知暗七,尤其详细描述了那“千禧年歌曲”。
“音乐往往是时代风貌最直接的反映。”霍去病沉思道,“这音乐里的朝气、自信,甚至一丝对‘新事物’的调侃和拥抱,都说明这个时代的人,心态是开放向上的。他们对‘异常’事物的好奇心,可能比我们预想的更强,接受度也可能更高。但相应的,他们的组织能力和探查手段,也绝非古代可比。”
他想起那些工作人员勘查现场时使用的各种仪器,和他们严谨审慎的神情。
“我们留下的‘线索’,他们一定会追查。但追查的方式,可能不是派兵搜山,而是更科学的分析、更系统的排查。”霍去病看向洞外,“我们的第二步,要更巧妙。不能留下任何可能指向我们‘异世’身份的直接证据。要让他们觉得,是‘古墓’本身还有未解之谜,或者……是某种尚未发现的、与古墓有关的‘自然现象’或‘历史残留’。”
“将军,具体该怎么做?”暗五问。
霍去病取出一小块在溪边捡到的、天然具有微弱磁性的黑色石头,又拿出那本《中国古代史》,翻到介绍汉代墓葬形制和黄老方术的页面。
“这本书虽然很多字我们不认识,但结合这本书里的图片,还有阿禾零星提过的那些‘未来’知识。”霍去病修正了自己的说法,目光落在书页间一幅绘有星图与八卦方位组合的插图,“眼下我们不能自乱阵脚。这山林便是我们暂时的营盘,必须经营妥当,才能静待时机,徐图后计。”
日子便在无声的潜行与细致的经营中悄然流逝。石洞营地越来越像模像样。
水源不再是问题。暗五发现的那眼山泉水质甘冽,他们用找到的破旧塑料桶和挖空内瓤的老竹筒储水,还在洞口上方巧妙地用大片树皮和藤蔓搭了个简易的雨棚,将雨水引入另一个备用的陶罐中。
食物来源渐趋稳定。除了野果、菌菇,暗七用藤皮和富有弹性的细竹制成的简易陷阱,偶尔能捕到野兔或山鸡。霍去病甚至尝试用尖锐的石片和木棍,教导暗五暗七如何从溪流中叉鱼——这项技能在汉代军营中颇为常见,只是工具简陋,成功率不高,但也算补充。最珍贵的发现是一种块茎,类似芋头,烤熟后粉糯微甜,成了他们重要的碳水化合物来源。
安全是第一要务。他们以石洞为中心,在方圆百步内的关键路径上,布下了极其隐蔽的示警装置——用细藤丝绊在离地寸许处,另一端系着悬空的枯枝或松动的石块,一旦被触碰,便会发出轻微的响动。更远处通往石桥出口和可能接近村落的几个方向,则挖掘了浅浅的陷坑,内插削尖的竹签,覆以落叶浮土。这些手段对付野兽或许不足,但用于预警和迟滞追踪,已足够。
霍去病对时空珏的钻研,成了每日的功课。他不再急于求成,而是将心神沉静如水,细细体悟玉石内部能量流转的韵律。他发现,当日月交替、星辰显现时,时空珏的共鸣似乎更为清晰。
于是,每逢晴夜,他便在洞外寻一处视野开阔又足够隐蔽的岩顶,仰观星海,手握珏玉,尝试将心神与那浩瀚星空,与玉石内仿佛蕴含的另一片星图,建立起若有若无的联系。
进步缓慢,但并非没有。他现在已能较为稳定地引导出一丝微凉的能量,缠绕指尖片刻。
而对这个时代的学习,也从未停止。那本残破的《中国古代史》被翻得起了毛边,虽然很多专有名词和论述看不懂,但大致脉络已然清晰。他们知道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知道了“改革开放”,知道了“经济建设为中心”。
从偶尔捡到的报纸碎片上,他们看到了“申奥成功”、“加入WTO”等振奋人心的标题,也看到了“国企改革”、“下岗再就业”等透着阵痛的词汇。这个时代,似乎充满了蓬勃的活力与复杂的挑战。
暗七比暗五识字更多,他负责“破译”那些捡来的印刷品。一张印着“小霸王学习机”广告的彩页,让他们对“电脑”有了模糊的概念——那似乎是一种能快速计算、还能玩游戏、辅助学习的“神奇盒子”。
一张“摩托车驾驶证申领须知”,让他们明白了路上跑的那些“铁马”需要专门的资格才能驾驭。
甚至一张被孩子丢弃的“水浒英雄卡”,也成了他们了解这个时代流行文化的窗口。
“公子,你看这卡上画的‘林冲’,披挂和兵器,与戏文里差不太多,但这画法……”暗七将卡片递给霍去病。卡片上的林冲形象,融合了写实与夸张,色彩鲜艳,线条动感,旁边还有一串数字表示“攻击力”、“防御力”。
霍去病接过看了看,道:“画风迥异,但人物故事核心未变。可见虽时移世易,一些根本的东西,如忠义、反抗,仍为人心所向。”他顿了顿,“这也提醒我们,融入这个时代,不能只看表面。需得理解其内在的逻辑与情感。”
最让他们感到亲切又隔阂的,是那些飘荡在山间的歌声。除了村中大喇叭定期播放的“千禧年劲歌”,护林员有时也会带着个巴掌大的黑色匣子,里面传出新闻、戏曲、还有各种流行歌曲。透过林木的间隙,他们听到过深情婉转的情歌,听到过铿锵有力的进行曲,也听到过用奇怪语调说唱的“快板”。
这些声音,像是一扇扇小窗,让他们得以窥见这个时代丰富而跳跃的情感脉搏。
一个月的时间,足以让三个意志坚定、训练有素的人初步适应这片山林。他们皮肤晒成了古铜色,手脚因经常攀爬和劳作而生出薄茧,身上的粗布衣经过多次缝补清洗,虽显破旧,却干净利落。
更重要的是,他们眼中最初的惊惶与迷茫,已逐渐被沉静与警惕取代。他们像三头暂时蛰伏的猛虎,舔舐伤口,磨砺爪牙,耐心地观察着领地内的一切风吹草动。
这天傍晚,夕阳给山林镀上一层金边。霍去病结束了对时空珏的日常感应,回到洞中。暗五正在用石片刮削一根硬木,试图制作更趁手的工具柄。暗七则在用捡来的铅笔头和一张相对平整的包装纸背面,认真记录着什么——他养成了记录每日观察和收获的习惯。
“公子,”暗五抬头,递过一小把新摘的、红艳艳的野莓,“尝尝这个,酸甜的,后山阳坡新熟的。”
霍去病接过,放入口中,酸甜的汁液在舌尖化开,带着山野特有的清新。“味道不错。后山那片坡地,向阳,土质似乎也好些。”
“是,属下查看过,除了野莓,还有些野葱、野蒜,长势都不错。若能开垦一小片,或许能种点东西。”暗五眼中闪着光。军中出身的他,对屯田垦殖并不陌生。
霍去病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暂时不要。开垦痕迹太明显,容易暴露。我们尚不知要在此盘桓多久,维持现状,不引人注目为上。”
暗五点头称是。
暗七停下笔,将那张纸递给霍去病:“公子,这是属下整理的近来管理处人员车辆进出规律,还有巡逻队路线微调的情况。另外,村里最近好像在筹备什么‘科技下乡’活动,来了几辆贴着标语的货车,卸下不少箱子。”
霍去病仔细看着纸上虽显稚嫩却条理清晰的记录。管理处的调查似乎进入了分析阶段,外勤减少,但内部灯火通明的时间变长了。村里则是一派热闹景象,那“科技下乡”似乎很受村民欢迎。
“嗯,继续观察。尤其是管理处,若有陌生人、特别是像孙教授那样的学者模样的人频繁到来,立刻报我。”霍去病将纸递还,“暗七,你的字,还需多练。不仅要会认,更要会写,而且要写得像这个时代的人。”
“是!”暗七郑重应下。
夜幕降临,山林归于寂静。洞内,只余轻微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霍去病靠坐在石壁旁,怀中时空珏传来恒定的微温。他望着洞口藤蔓缝隙间漏下的几点星光,思绪飘向遥远的长安。
快一个月了。阿禾是否已安全抵达路博德处?
他带着那些铁证,能否顺利上达天听?
长安城中的姨母和太子,如今处境如何?
霍光的阴谋,又推进到了哪一步?
每念及此,便觉心如油煎。但他知道,急躁无用。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去,是找到回去的方法。
他轻轻摩挲着时空珏光滑的表面,感受着其中静谧流淌的浩瀚力量。
快了。他有一种模糊的预感。当他对这时空珏的掌控再进一步,当外界因他们留下的“线索”而将目光更深地投向王侯谷的古墓之谜时,契机,或许就会到来。
在那之前,他们需要的是继续蛰伏,继续准备,继续……等待。
山林无言,见证着这三道来自两千年前的身影,如何在这陌生的时空里,沉默而坚韧地,扎下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