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棋局南指·暗涌初潮(1/2)
……
华北某地·“寒狱”地下三层·凌晨三时
湿冷沿着混凝土墙壁爬行,凝成水珠滚落,在死寂中发出单调的“嗒、嗒”声。甬道尽头,编号“丙-七”的合金门缓缓滑开,昏黄的光泼出来,在地上切出一块颤抖的亮斑。
阎罗踏入囚室。
他身形魁梧如山岳,藏青色中山装烫得笔挺,但下颌线绷得极紧,花白短发下,眼眶深陷的阴影里,血丝如蛛网蔓延。三日未眠,愤怒与寒意在他胸腔里烧成一块铁,沉甸甸地坠着。
囚室四壁萧然。一张焊死的金属床,一个不锈钢便器,角落摄像头红光闪烁。楚江王坐在床沿,手脚铐着特制合金镣铐,灰囚服松垮垮挂在嶙峋的肩骨上。他抬起头,那张曾不怒自威的方正面孔,此刻灰败如纸,唯有眼睛——那双曾执掌“家”三十七年绝密档案的眼睛——深处,还残余一点冰冷的、近乎顽火的光。
四目相对。空气陡然凝成冰。
阎罗在囚室中央站定,未关牢门。门外,代号“黑无常”的年轻男子垂手静立,身影如墨,呼吸几不可闻。这是审讯的仪式:让背叛者暴露在“可能被窥见”的恐惧里。
“楚江。”阎罗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铁器,“三天了。该吐的,不该吐的,仪器都从你脑子里刮过一遍。但我还是要亲耳听你说——”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砸出沉闷的回响:
“为什么?”
楚江王看着他,脸上肌肉纹丝不动。良久,嘴角缓缓向上扯动——不是笑,是某种肌肉失控的痉挛,然后这痉挛蔓延开,变成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咯咯……咯咯咯……”
笑声怪异,干涩,像朽木在寒风里摩擦。在这绝对寂静的地下囚室中,渗得人骨髓发冷。
阎罗的手在身侧攥紧,指节泛白。
“好啊,”楚江王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癫狂的平静,“组织待我,挺好的。三十七年零四个月,从外勤卒子爬到‘楚江王’,配车配房,荣誉加身,老了还能躺在‘家’的功劳簿上等死——多好啊。”
他抬起被铐住的手,动作僵硬,指向虚空:“好得我每夜合眼,就能看见那些因‘大局’被抹掉的名字。好得我每次签‘绝密销毁’时,手都不抖一下。好得我渐渐忘了,我们到底是在守护什么,还是在……喂肥一个吃规矩的怪物。”
“放肆!”阎罗暴喝,声浪撞在墙壁上嗡嗡回响,“楚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楚江王猛地前倾,镣铐哗啦作响,那双眼睛骤然爆出骇人的光,“我知道陈介之怎么死的!我知道他妻女怎么没的!真的是‘意外火灾’?还是有人怕他动摇‘家’的根基,干脆一把火烧个干净?!我知道‘云滇行动’那二十七条命换来了什么——换来一卷永远不能解封的废纸!我知道三年前‘林城’那些被‘就地清除’的平民,他们坟头的草现在有多高!”
他剧烈喘息,胸腔起伏如风箱:“冥王给我看了些东西……一些‘永久封存’的档案。你猜里面有什么?有我父亲的名字——他六五年在东南亚执行‘断尾’,不是病逝,是被自己人灭口的!因为他发现了‘家’和某些境外势力交易的证据!”
阎罗的脸色,第一次裂开一道缝隙。
震惊,怀疑,愤怒,深藏的不安——在那张岩石般刚硬的脸上疾闪而过。
“所以你信了冥王?”阎罗声音低沉下来,却更危险,“信了一个谋划三十年复仇、视人命如草芥的疯子?”
“疯子?”楚江王摇头,笑容惨淡,“比起‘家’那些衣冠楚楚、满嘴大义的‘正常人’,冥王至少……活得不骗自己。他要复仇,就坦荡地复仇。他要地图,就用手段去拿。他不像我们,明明手里沾满血,还要披着‘守护者’的皮,在镜子前感动自己。”
他顿了顿,眼神忽然空洞,望向天花板某处:“他答应过我……只要地图到手,就会公开一部分档案。让世人看看,‘家’这座光鲜的巨塔
“幼稚!”阎罗一步踏前,阴影笼罩楚江王,“冥王那种人,会兑现承诺?他拿到地图后第一个要清理的,就是你!还有你在加州那个儿子、那个八岁的孙女!”
楚江王身体剧震。
囚室陷入死寂。只有水珠滴落声,和两人粗重的呼吸。
许久,楚江王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铐住的双手,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知道。从决定叛变那刻起,我就没想过善终。儿子和孙女……我三年前就给他们改了身份,藏在加州小镇。我以为……能瞒过去的。”
他抬起头,眼里最后一点光熄灭了:“你不会懂的,阎罗。你坐在‘判官堂’首座太久了,久到你已经成了‘家’这架机器的一部分——精准,冷酷,高效,也丢了‘人’的味儿。”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比哭难看:“省省力气吧。别在我这儿费口水了。冥王已经拿着地图走了,他现在是潜进深海的龙,你们逮不住的。有时间审我,不如想想怎么收拾这烂摊子,怎么应付‘长老会’,怎么……清理门户。”
言罢,闭眼。引颈就戮的姿态。
阎罗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他死死盯着楚江王,那双曾令无数敌人胆寒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动摇。
三十七年同袍。
档案司最核心的执掌者。
“家”的柱石之一。
竟是这样崩塌的。
不是威逼,不是利诱,是信仰从内部溃烂——悄无声息,等发现时,已然蛀空。
“带下去。”阎罗转身,声音疲惫冰冷,“按‘甲级叛变者’流程处置。在他吐出所有冥王联络网和交接细节前……别让他死。”
“是。”黑无常无声走入,架起楚江王。
合金门重新关闭。
阎罗独自站在空荡的走廊,头顶惨白的灯光将他影子投在湿冷的墙上,扭曲变形。他摸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盘旋,模糊了他岩石般的侧脸。
楚江王最后那个眼神——混合绝望、讽刺、悲哀与某种诡异解脱的眼神——像一根毒刺,扎进心里。
不会懂的?
他抬手,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签过无数生死令的手掌。
或许,他真的不懂了。
……
公海·北纬12°17′,东经114°38′·“北极星号”改装货轮
凌晨四时,海面墨黑如砚,唯有船首破开的浪花泛着惨白磷光。顶层观景台,单向防弹玻璃外,是天与海黏连的混沌。
冥王陈永恪坐在黑曜石长桌主位,已褪去西装,着一身深灰丝麻立领衫,袖子挽至手肘。脸上未戴面具,那张保养得宜、眉目深邃的脸在柔光下显得儒雅,唯有偶尔抬眸时,眼底闪过鹰隼般的锐利与千年冰封的寒意。
戴半脸银色面具的贴身助手无声走近,将超薄平板置于桌面。屏幕上,是“寒狱”囚室内阎罗与楚江王对话的实时监控——声音画面,纤毫毕现。
冥王看完,食指在桌面轻敲两下。
“楚江的后代,在加州?”他开口,声音经特殊处理,平稳如金属。
“是。”面具助手躬身,电子音中性,“长子陈启明,四十二岁,化名‘迈克尔·陈’,萨克拉门托郊区经营汽修厂。孙女陈小雨,八岁,就读公立小学。已锁定。”
冥王点头,指尖滑动,调出档案——男人修车满手油污的笑,小女孩舞台表演亮晶晶的眼。看了五秒。
“清理。做得干净,像意外。”无犹豫,无怜悯,像吩咐丢弃旧物。
“是。”面具助手输入指令。三秒后,“指令已下达至‘加州清理组’,七十二小时内执行完毕”。
冥王推开平板,靠向椅背,望向玻璃外漆黑的海。天海交界处,一丝鱼肚白正挣扎浮现。
“棋子无用,弃子可惜。”他缓缓道,似自语,似教诲,“但棋局之上,最忌留恋残子。楚江这枚棋,使命已尽——地图到手,顺带在‘家’心脏埋下信任崩塌的毒种。现在,他该退场了。他的家人……是棋子的‘延伸价值’,也是必须剪除的‘潜在风险’。”
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潜龙在渊,伺机而动。如今龙已入海,且看岸上渔夫,能织出怎样的网。”
面具助手恭敬垂首。
此时,另一名黑衣手下快步近前,低声报:“先生,‘深海组’完成清迈第七处理中心监控画面修复分析。”
冥王眼神微动:“说。”
手下连接主屏幕。黑曜石桌面上方,浮出全息影像——正是影子突袭刑讯室、击杀局长与“毒蜂”(翻译助手)、救走杨美玲的全程记录!
画面清晰度骇人,经顶级算法增强。从鬼魅突入,到军刺断臂,再到近身搏杀,每一帧都凌厉如刀。唯影子始终戴战术面罩,只露一双冰冷如寒刃的眼。
“对比‘家’已知所有外勤人员体型、动作习惯、格斗风格数据库,”手下汇报,“无完全匹配。此人风格极其独特——融合军方顶尖特战的简洁致命、某种古流刺杀术的诡谲,以及……数据库未记录、但疑似高度定制训练的关节技与爆发模式。”
冥王盯着那双眼睛。
那双在杀戮中冷静非人、却在抱起杨美玲时闪过一瞬柔化的眼睛。
“不是‘家’的常规产物。”冥王轻声,“阎罗和夜枭手下,何时藏了这样一把刀?还是说……这把刀,不完全听他们使唤?”
他手指在桌面虚划:“查。但别只盯‘家’的名单。查所有在泰缅老边境活动的独立佣兵、情报贩子、技术专家。查近期军用级电子对抗设备的黑市流向。重点查那些做事干净、要价极高、不留固定联系的这个圈子不大,每个有能力接这种活的团队,总有代号,特别是幽灵,她去哪里了,去查查。”
“是。但此类调查可能触敏感网络。”
“让‘深海组’去办。他们擅长追踪若隐若现的线索。”冥王补充,“另,截取此人格斗关键帧,发给我们安插在黑市格斗圈和佣兵训练营的线人。问问他们,有没有见过类似风格的杀人技——特别是带个人烙印的变招。”
手下领命退下。
观景台重归寂静。海风渗入,带咸腥气。
冥王望向渐亮的海平线,眼底深不见底。
“影子……有意思。”
“这潭水,比我想的,还要深。”
……
纽约·曼哈顿中城·某安全屋内·晚间九时二十分
安全屋位于中城一栋九十年代写字楼的第十二层,窗外时代广场的霓虹海洋被厚重的单向玻璃滤成一片朦胧的、流动的光晕,无声无息。室内陈设极简到近乎苛刻:一张合金方桌,边缘打磨得光滑冰冷;两把黑色折叠椅;墙角嵌入式通风口发出低沉的、恒定的嗡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电子设备散热气味,以及一种属于“临时空间”的、无人居住的sterile感。
天花板四角,微型监控摄像头的红色光点规律闪烁——这是规矩。在组织提供的安全屋内,必须保留监控。但范智帆知道,此刻传输出去的画面,一定显示着他静坐桌前的静止影像,而真实的音频,会被一段预设的、包含通风嗡鸣和远处模糊车流的循环环境音覆盖。
他坐在桌边,已彻底褪去“范曾”在泰国时的所有装扮痕迹——那身略显臃肿的商务西装、刻意做出的圆滑笑容、甚至说话时那种带着闽南口音的普通话腔调——全部消失了。此刻的他,恢复成“范智帆”的模样:一件深灰色棉质衬衫,布料柔软但剪裁利落;黑色长裤;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细微倦意,但那双眼睛清醒如寒潭,深处看不见任何情绪波动。
门锁传来三声规律的敲击——两短,一长,停顿,再一短。
范智帆没有动,只是对着空气说:“进。”
凯恩推门而入,反手将门锁落下。与在清迈酒店会议室时那个笑容圆滑、举止得体、满口商务术语的“凯恩先生”不同,此刻的他表情平静,眼神直接,步伐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精确的利落感。他走到桌对面坐下,将一个黑色皮质公文包放在脚边,动作自然得像回家放下钥匙。
“泰国的事情处理完了。”凯恩开门见山,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范曾’的身份已经按标准流程焚毁。泰国警方那边的记录现在是:‘东南亚农产品贸易商范曾,在清迈考察期间突发急性心肌梗死,送医途中不治’,遗体已由当地合作方协助火化,骨灰会寄回‘家属’指定的香港地址。”
范智帆微微颔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这是任务的标准收尾流程——创造一个自然的、难以追查的死亡记录,让一个身份彻底消失于人间,不留尾巴。
“你的任务完成得很干净。”凯恩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不记名芯片卡,用两根手指推到桌中央,“尾款。苏黎世联合银行保险箱的凭证和一次性密钥在里面,密码是你的行动代号加上任务结束日的日期。七十二小时内有效。”
他又推过另一张同样黑色的芯片卡,但边缘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细纹:“奖金。老板对你谈判过程中的表现很满意——杨美玲完全相信了‘范曾’这个身份,没有产生任何怀疑,为我们后续的转移创造了完美窗口。”
范智帆伸手,用拇指和食指拈起两张卡片,触感冰凉坚硬。他没有查看,没有对着光检查,甚至没有在手中多停留一秒,就直接放进了衬衫胸前的内袋。动作自然,流畅,像做过千百遍。没有道谢,没有询问金额,这是规矩——完成任务,收取报酬,不问缘由,不表情绪。
“不过,”凯恩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沿,目光落在范智帆脸上,“有个意外情况需要同步给你。就在你和杨美玲在酒店会议室谈判的时候,第七处理中心那边出了点事——有人突入了负一层的刑讯室,杀掉了留守的局长和翻译官,救走了画眉。”
房间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半秒。
通风口低沉的嗡鸣声,在这突然的寂静中被放大,成为唯一的背景音。
凯恩:“任务完成得很干净。”他停顿片刻,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沿,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范智帆脸上,语调却放慢了一分,“不过有个小插曲。杨美玲被带走后,我们的监控显示,你离开酒店后,有差不多四个小时的行踪是空白的。据记录,你是去‘游览清迈古城’了?”
房间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半秒。
通风口低沉的嗡鸣声,在这突然的、指向明确的询问中,被无形地放大了。
范智帆抬眼,与凯恩对视。他的眼神里没有慌乱,反而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完成任务后放松一下”的坦然,甚至带了点被盘问的不解。
范智帆:“是。任务绷得太紧,在谈时被带走,结束后想透口气。去了趟帕辛寺,在老城墙边走了走,喝了杯咖啡。”他语速平稳,像在回忆一个寻常的下午,“凯恩先生,这有什么问题吗?‘范曾’这个身份的背景里,本就包含‘首次来泰、顺便观光’的行程安排。彻底融入角色,不也是任务要求的一部分?”
他回答得自然,将个人行动完全包裹在“角色背景”和“任务需要”的合理外衣下,没有一丝多余的辩解,反而将问题轻巧地推了回去。
凯恩:观察了他两秒,嘴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不知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他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没问题,只是例行确认。毕竟,就在那段时间里,第七处理中心那边出了点意外——有人突入了负一层的刑讯室,杀掉了留守的局长和翻译官,救走了画眉。”
他边说,边从公文包内侧取出那张模糊的红外图像,推到范智帆面前,目光却依旧锁着他的脸:“行动风格非常专业,不是普通角色。老板对这个人有点兴趣。”
范智帆:瞥了一眼图像,眉头微皱,露出适当的、属于局外人的困惑和一丝职业性的评估神色:“很利落。但……”他摇摇头,将图像轻轻推回,语气带着明确的界限感,“这不在我的任务范畴内,也与我‘游览’的路线毫无交集。我不清楚,也没兴趣打听。”
他的回答干净利落,既撇清了关系,又符合他“只完成任务、不问额外事”的雇佣兵人设,没有给凯恩留下任何继续试探的缝隙。
范智帆垂下目光,看着那张模糊的图像。他的指尖在合金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力度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然后他抬起眼:“需要我去查吗?”
“暂时不用。”凯恩摇头,将打印纸收回,重新放入夹层,“老板有别的安排。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恢复‘范智帆’的身份,在纽约正常活动两周。加州那边近期会有一些‘清理工作’,可能需要你在必要时提供本地接应或情报支持。”
“明白。”范智帆点头,“联络方式?”
“老规矩。紧急情况用三号加密频道,单次通话不超过三十秒;日常汇报用‘灰鸦’服务器的加密邮件,隔日轮换密码本。”凯恩站起身,提起公文包,“老板让我带句话:这次谈判任务,你处理得很专业。杨美玲直到被戴上头套的前一秒,都还在跟你讨论鹅苗的运输保险问题。他会记得。”
范智帆也站起身。两人没有握手,没有拍肩,只是彼此点了点头——一种属于影子世界的、无声的礼节。
凯恩走到门边,握住黄铜门把手时,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声音压低了一些,刚好能让范智帆听清:“另外,那个闯入者……老板对他很感兴趣。如果你在纽约活动期间,偶然发现任何行动风格、身形特征或装备习惯与图像中类似的人物或线索,保持观察,不要接触,不要跟踪,直接上报。”
“好。”
门轻轻打开,又关上。凯恩的脚步声在门外铺着薄地毯的走廊里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范智帆重新坐下。
他没有立刻移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对面那把空了的椅子,看了整整一分钟。他的呼吸平稳绵长,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见。然后,他的目光开始缓慢地、近乎机械地扫视房间的四个角落——左上角的摄像头,右上角的通风口,左下角天花板与墙壁的接缝,右下角门框与地板的边缘。每一个可能隐藏额外传感器、窃听器或任何非常规监控设备的地方,都被他冰冷的视线一一刻入脑海。
这里是组织的地盘。
是冥王触角延伸的领域。
在这里,每一个多余的动作,每一次非常规的停留,甚至眼神在某个点聚焦的时间长度,都可能被分析、记录、比对,成为某种“行为特征”的一部分。
他从衬衫内袋中取出那两张黑色芯片卡,放在光滑的合金桌面上,用食指指尖轻轻压住。卡面冰凉,反射着天花板嵌入式LED灯惨白的光。他没有尝试用任何设备去读取,没有对着光检查内部的芯片结构,甚至没有翻转卡片查看背面——在组织的安全屋里,任何非常规的、未经授权的电子设备操作,都会触发隐藏的警报协议。
他只是坐着。
脑海中,如同最高精度的全息记录仪般,开始逐帧回放刚才那不到十分钟的对话。
凯恩的每一个用词、每一次语句的停顿、每一个眼神的落点、甚至说话时手指的细微动作。
那张红外图像的模糊程度——恰到好处地让人无法辨认任何可追踪的细节,却又足以证明“确实有人闯入”这个事实。
以及最后那句话:“老板对他很感兴趣。”
问题在于……凯恩为什么要特意同步这个信息?是组织内部常规的情报共享流程?还是某种更隐晦的、包裹在正常汇报中的试探?或者,这本身就是一种测试——测试他在听到“画眉被救走”这个消息时的本能反应?
范智帆的指尖在芯片卡光滑的边缘无意识地摩挲,动作极轻,连最精密的压力传感器都难以捕捉。
如果组织真的怀疑那个闯入者与他有关,此刻坐在这间安全屋里的,就不会只是凯恩一个人。门外走廊、隔壁房间、甚至楼下的街角,都会布满眼睛。他根本走不出这栋楼。
但冥王的手段,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他更擅长在灰色的迷雾中布网,用看似无害的信息投放、看似正常的任务安排,来观察目标的反应,测试忠诚的边界,寻找那些连当事人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破绽。
所以,保持静止。
保持“范智帆”该有的样子——一个拿钱办事、完成任务就收手、对组织内部事务保持适当距离的职业人士。对意外情报表现出符合身份的、有限的关注,但不过度好奇;对老板的指令表示绝对服从,但不显得急切或殷勤;对整个局势保持一种冷静的、近乎疏离的旁观者姿态。
他将芯片卡收回内袋,动作平稳如常。然后站起身,走到墙角的迷你洗手台前——这是安全屋唯一的配套设施。他打开水龙头,让冷水冲刷过双手、手腕,一直漫到小臂。水流带走皮肤表面可能残留的、属于“范曾”这个身份的最后痕迹:清迈酒店餐厅的泰式香料气味,会议室皮革椅子的味道,甚至热带空气特有的潮湿感。
他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面打磨得极其平整,映出一张冷峻的、没有任何多余表情的脸。眼神平静,深处却像埋着整片黑夜。他抬起手,用湿冷的指尖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将一丝不苟的、属于“范智帆”的冷漠重新戴回脸上——如同戴上另一层面具。
然后,他转身,走回门边,按下内侧的开锁钮。
门滑开时发出轻微的液压声。
门外是空旷的走廊,铺着暗灰色的短绒地毯,吸走了大部分脚步声。天花板上的监控摄像头安静地左右转动,玻璃镜头反射着冷白的光。
范智帆迈步走出,反手带上门。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平稳,规律,每一步的间距和力度都几乎完全相同,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刻意的加速或放缓。
电梯下降,液晶屏上的数字一层层跳动:12…11…10…
他站在轿厢中央,身体微微放松,但脊柱挺直。目光平视前方不锈钢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瞳孔深处没有任何波澜。
十二楼,十一楼,十楼……每一层停顿的瞬间,电梯门都可能打开,可能有人进来,可能有目光交汇。每一秒都可能在测试,在观察,在收集数据。
直到电梯抵达一楼,“叮”的一声轻响,门向两侧滑开。
大堂暖黄色的灯光涌入,混合着中央空调送风的低鸣,以及前台隐约传来的电话铃声。范智帆走出电梯,脚步节奏不变,穿过旋转门,踏入纽约夜晚潮湿的、带着汽车尾气和食物香气的空气。
街道上车流如织,黄色的出租车汇成流动的灯河。行人熙攘,西装革履的上班族拎着公文包匆匆而过,游客举着手机拍摄霓虹灯牌,流浪汉蜷缩在商店门口的避风处。巨大的广告牌在摩天楼侧面闪烁,将整条街染成变幻的色彩。
他沿着人行道向东走了两百米,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街。街角一家24小时便利店亮着刺眼的白光,门口穿着连帽衫的年轻人靠在墙上抽烟,烟雾在路灯下缭绕。范智帆没有停顿,在路口抬手拦下一辆刚好驶过的出租车。
司机是个中年拉丁裔男子,正听着节奏强烈的西班牙语歌曲。范智帆拉开车门坐进后座,用带着轻微东亚口音、但足够清晰的英语说:
“布鲁克林,威廉斯堡,贝德福德大道和北七街交口。”
出租车汇入车流,驶过时代广场核心区,转向西侧的高速路入口。
范智帆靠在后座,侧头看向窗外流动的城市光影。霓虹灯牌、街边咖啡馆的暖光、公寓楼窗户里透出的生活片段、高架桥下涂鸦覆盖的水泥柱子……所有这些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一部快进的无声电影。
但他的脑海中,那张模糊的红外热成像图,如同用烙铁烫在意识深处的烙印,清晰得令人不安。
半个背影。
战术面罩的轮廓。
俯身抱起杨美玲时,手臂肌肉的弧度,肩膀的角度,身体重心的微妙转移……
每一个细节都在慢速回放,放大,分析。
他闭上眼,让那些画面沉入意识的深潭,像将重要的文件锁进最深层的保险箱。
出租车穿过东河,车轮碾过威廉斯堡大桥钢铁骨架的接缝,发出有节奏的“咯噔”声。桥下的河面漆黑如墨,倒映着曼哈顿下城璀璨的楼影,像一片坠落的星空。
窗外的光与影,在他脸上继续明明灭灭。
如同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
墨西哥城·科约阿坎区·某殖民时期风格庄园·夜间十时零五分
庄园隐藏在富人区一片茂密的、修剪整齐的植物墙后,门牌号模糊不清,铁门厚重,表面覆盖着暗绿色的铜锈。内部别有洞天:庭院中央的西班牙式喷泉流淌着细碎水声,两侧回廊挂着老式的瓦斯灯,昏黄的光在深红色天鹅绒墙面上晕开,吸收了一切多余的回音,让整座建筑笼罩在一种近乎坟墓的寂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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