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晨光（2/2）

他没有急着追问，只是静静地看了孙子低垂的发顶片刻，然后伸出手，用布满岁月痕迹却依旧温暖宽厚的手掌，极其轻柔地，揉了揉千织柔软的黑发。

“小千啊，”

侯爵的声音苍老而平和，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智慧，

“你知道吗？亚瑟在他决定去战场之前，和我大吵了一架。”

千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埋在胸前的脑袋微微抬起一丝缝隙。

“父亲？”

侯爵点点头，目光望向远处花园里那棵高大的橡树，眼神悠远，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

“那时候，我极力反对他。战场是什么地方？那是绞肉机，是地狱！他是坎特米尔家族最优秀的继承人，是我和你奶奶最疼爱的孩子。我们只希望他平平安安的，继承家业，娶妻生子，享受优渥顺遂的人生。”

“一条好好的康庄大道不走，非要去找死，我甚至觉得他脑子是不是出了毛病。”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深深的、迟来的悔意：

“可我后来发现，我错了……”

“我爱他，很爱很爱，就像现在爱你一样。”

侯爵的目光落回千织身上，灰蓝色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温情，

“但我那时候，并不真正了解他。不了解他心中对正义的执着，对责任的担当，对更广阔世界的向往。我的爱，我的保护，反而成了禁锢他翅膀的枷锁，成为了他飞向苍穹的唯一一道阻碍。”

老人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很快平复下来，继续用平稳的语调叙述：

“所以，后来……我不拦他了。我告诉他，想去就去吧，只要他认为这么做是有意义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阳光都似乎偏移了几分，才用极轻的声音说：

“结果……那臭小子，再也没能回来。”

“但我想…他应该是开心的……”

千织静静地听着，心脏像是被浸泡在温热的酸水里，一阵阵紧缩般的难过。

他能感受到爷爷话语里那份跨越了数十年时光、依旧清晰的痛楚和深沉的爱。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窥见，父亲离去后，爷爷独自承受的漫长孤独与悔恨。

“所以啊，小千……”

坎特米尔侯爵重新看向孙子，那双经历过无数风雨、看透世情的眼睛里，此刻只有纯粹的、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

“爷爷也不会拦着你。”

他看着千织充满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眼眸，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说道：

“想做什么，就去做。爷爷相信你，我的小千，是个聪明又善良的好孩子，你做任何决定，一定有自己的理由和考量。”

“如果觉得累了，怕了，或者……不想做了……”

“那就回家。随时都可以回来。爷爷虽然老了，这把老骨头，护着你，还是足够的。”

千织的瞳孔剧烈地颤动着，眼眶瞬间就红了，蓄积已久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打湿了他苍白的脸颊和素色的衣襟。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几步扑到爷爷身前，将自己深深埋进老人温暖而宽厚的怀抱里，肩膀抑制不住地轻轻抽动起来。

坎特米尔侯爵微微一愣，随即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混合着心酸与欣慰的暖流。

他伸出双臂，将这个难得主动亲近自己、此刻显得无比脆弱又无比依赖的孙子，紧紧地、却又无比温柔地拥入怀中。

他能感觉到千织身体的轻颤和颈窝处迅速蔓延开的湿意。

老人粗糙却温暖的手掌，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千织单薄的背脊，像哄着幼小的孩童。

“爷爷知道……”

侯爵的声音在千织头顶响起，带着深深的怜惜，

“你小时候，毕竟不是在爷爷身边长大的……对这里，或许总没有太多的归属感……是爷爷不好，没能早点找到你，让你吃了那么多苦……”

他感觉到怀里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但是，请你相信，小千。”

侯爵的声音变得无比郑重，

“不管是爷爷，还是你大伯，还有整个坎特米尔家族……我们都很爱你。这份爱，或许来得迟了些，但绝不会比任何人少。”

他稍稍拉开一点距离，用粗糙的拇指拭去千织脸上的泪痕，灰蓝色的眼眸直视着孙子哭得通红的、湿漉漉的眼睛，一字一顿：

“所以，无论未来发生什么事，无论你选择走什么样的路，遇到什么样的困难……”

“记住，坎特米尔家族，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爷爷这里，永远有你的家。”

千织紧紧回抱着祖父，将脸埋在那散发着熟悉的雪茄气息的温暖怀抱里，无声地点了点头。

“谢谢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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