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密信定策,风云将起(2/2)
福伯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阴影之中。
夜色,已深如浓墨。
荡梨山中,九儿又一次从睡梦中惊醒。
这一次的梦境,清晰得令她心悸。
她看见娘亲——那个记忆中温柔美丽的妇人,穿着淡青色的衣裙,坐在一盏孤灯下,伏案急书。
写的,正是爹珍藏的那张染血黄纸片上的内容。
最后一笔落下,娘亲猛地抬头,望向床榻——梦里,六岁的小九儿裹着锦被,睡得正熟,小脸恬静。
娘亲的眼泪如断线珍珠般无声滚落。
她疾步走到床边,冰凉颤抖的手指轻轻抚过小九儿温热的脸颊,声音低得如同叹息,却字字泣血:“九儿,娘对不起你……无论如何……一定要活下去……去江南,找你外祖……京城……千万别回……”
画面毫无预兆地撕裂、旋转。
是剧烈颠簸的马车,车厢疯狂摇晃。
小九儿紧紧抱着一个小包袱,缩在角落。对面侍候的老嬷嬷面无人色,手指死死抠着窗框,指节泛白。
车帘外,传来车夫惊恐到变调的嘶喊:“小姐抓紧了——!这车轴……这车轴不对!”
紧接着,是木头断裂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咔嚓”脆响!
天旋地转。
凄厉的尖叫。
沉重的撞击。
温热黏稠的液体,猝不及防地溅了满脸。
然后是永恒的、失重的坠落……
“娘——!!!”
九儿猛地从地铺上弹坐起来,冷汗瞬间浸透单薄的里衣。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仿佛下一刻就要炸开。
冰凉的月光透过窗纸,映照着她苍白如纸的脸颊和惊魂未定的双眸。
她颤抖着手,摸索到枕下,紧紧握住那块贴身佩戴的梨花玉佩。
冰凉的玉石紧贴汗湿的掌心,却丝毫无法驱散心底蔓延开来的、源自记忆深处的刺骨寒意。
玉佩在清冷的月光下流转着温润黯淡的光泽,上面的梨花缠枝纹路,此刻看去,竟像一道道无声的泪痕。
“我到底……是谁?”
她望着窗外吞噬一切的沉沉黑夜,喃喃自语,声音沙哑破碎,“棠梨花……苏九儿……哪个才是真的我?”
没有回答。
唯有山间夜风呼啸穿过林梢,发出呜呜咽咽的悲鸣,仿佛无数亡魂在黑暗中哭泣。
刘澈此刻,也正站在自己那间简陋小屋的窗前,默然凝视着同一片浓稠的夜色。
密信已随快马而去,棋盘上的棋子已然布下,无声的风暴正在遥远的京城与咫尺的江南酝酿凝聚。
三皇子绝非坐以待毙之人,林知府面临灭顶之灾,更会如困兽般疯狂反扑。
这座看似与世隔绝、热闹喧嚣的山寨,这片他因缘际会踏入的江湖野地,注定无法在这场滔天巨浪中独善其身。
山风渐狂,猛烈地拍打着薄薄的窗纸,发出“噗噗”的急促声响,仿佛急切的叩问。
远山密林深处,传来夜枭凄厉悠长的啼叫,划破寂静,更添几分不安。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九儿将他扛在肩头时那毫不费力的模样,想起她拍着他肩膀、眼中毫无阴霾地说出“你是我兄弟”,想起她裹着自己披风、蜷在冰冷地铺上安然入睡的侧脸。
也想起她偶尔从梦魇中惊醒时,那苍白的脸色和眼中一闪而逝的脆弱与迷茫。
这个谜团缠身、力能扛鼎的姑娘,这个活得如此鲜活坦荡的女匪首,当那避无可避的狂风暴雨真正来袭时,将会被推向怎样的命运岔路?
她又会如何抉择?
他无法预知。
但他心中却无比清晰地知道,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他都要竭尽全力,护住这片给了他短暂安宁与真实温暖的山寨,护住这群看似粗野蛮横、实则重情重义的土匪。
更要护住……她。
窗外,山风怒号,林涛翻涌,如千军万马在无边的黑暗中奔腾咆哮,预示着不祥。
朝堂之上诡谲的暗流,江湖之中涌动的漩涡,命运纺车上纷乱交织的丝线,正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向着这座名为荡梨山的孤岛汇聚而来。
而山中对此尚无所觉的两人——一个惯用拳头应对一切、刚刚认下个“兄弟”的姑娘,一个隐忍十年、于草莽中落子布局的皇子,还远远未曾意识到,他们即将面对的,是怎样一场足以撼动天下格局的惊世风暴。
天,真的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