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地铺与“兄弟”论(2/2)
他走回地铺边,将披风轻轻展开,盖在九儿身上。
“此物尚可御寒,姑娘若不嫌弃,暂用无妨。”
披风还带着他身体残留的余温,柔软细腻的触感与山寨粗硬的布料截然不同,像一片温暖的云将她包裹。
九儿也不扭捏,立刻将自己裹紧,果然寒意骤消。
细绒贴着皮肤,带来陌生却舒适的暖意。
“谢了啊。”
她盘腿坐在地铺上,仰头看他。披风宽大,将她裹得像个偷穿大人衣裳的孩子,只露出一张脸,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明亮,“你刚才想什么呢?一脸苦大仇深的。”
刘澈并未回到床上,反而就在她对面、那冰冷的地面上坐了下来。
九儿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能感觉到,这人心里揣着事儿,沉甸甸的。
“在想江南之事。”
刘澈的声音放得很轻,如同月色流淌,“算算日子,铁头兄弟应当已到京城了。信既送出,往后……便是等待。”
九儿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音深处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紧绷。
那不是恐惧,更像是一张弓被缓缓拉至满月前,那种极致寂静的张力。
“怕了?”她歪头问。
“怕?”
刘澈极淡地笑了笑,那笑意如水面涟漪,一晃即逝,“倒不至于。只是……终究将姑娘与这山寨,卷入了是非之中。每每思及,心下难安。”
“有啥好不安的?”
九儿一挥手,披风滑落半边,她赶紧拽回来裹紧,“你现在吃的是山寨的饭,住的是山寨的屋,那你的事就是山寨的事!谁要是敢动你,先得问问我这双拳头同不同意!”
她说得斩钉截铁,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地间最朴素的道理。
刘澈看着她裹在厚重披风里、只露出一张生动小脸的模样,看着她眼中毫无杂质的坦荡与认真,心头像是被什么柔软而滚烫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圈圈陌生的涟漪。
十年深宫,他早已习惯了层层面具下的算计权衡,习惯了每一句话背后的机锋试探,习惯了在冰冷与猜忌中踽踽独行。
他几乎以为这世间人情本就如此凉薄,直到撞进这座山寨,遇见这个姑娘。
她活得如此简单炽烈。
喜恶分明,爱憎坦荡,说要护着谁,便是真刀真枪、毫无保留地去护着,没有半分虚伪矫饰。
“姑娘,”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宁谧,“倘若……我是说倘若,日后你发觉,我有些事情瞒了你,骗了你,甚至……那些事与你切身相关,你会如何?”
九儿眉毛一挑:“怎么又绕回这茬了?刘澈,你是不是真有事瞒着我?”
“仅是假设。”
“假设啊……”
九儿摸着下巴,眼珠转了转,忽然咧嘴一笑,月光下牙齿白得晃眼,“我说刘澈,咱俩现在这关系,是不是挺逗的?说不是一家人吧,又拜了堂。说是一家人吧,又啥都不是。要不这样——”
她眼睛亮了起来,往前凑了凑,裹着披风像只笨拙却兴奋的熊崽:“咱们就当真的兄弟处呗!”
刘澈:“……?”
这转折来得猝不及防。
“我说真的!”
九儿眼睛更亮了,裹着披风比划着,“你看,我教你打架保命,你教大家认字算账。你有麻烦我帮你揍人,我有麻烦你帮我出主意。这不当兄弟当什么?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她挠挠头,努力回忆王伯念叨过的词儿,“‘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对,就是这句!”
刘澈静静地望着她。
月光透过窗纸,柔柔地洒在她兴奋的脸上。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纯粹的期待和发现新游戏般的雀跃,真诚得让人无法拒绝。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淡,却是由心而生,驱散了眉宇间惯有的沉郁。
许久未曾这样轻松地笑过了。
“好。”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里带着自己也未察觉的温和,“那便当兄弟。往后,你便是我在这山寨认下的兄弟。”
“这就对了嘛!”九儿一拍大腿。
“成了!以后你就是我棠梨花的兄弟了!在这荡梨山,我罩着你!”
刘澈也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纵容,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细察的暖意与释然:“那往后,便有劳兄弟了。”
窗外,远远传来第一声嘶哑的鸡鸣,划破了浓稠的夜色。
天,快要亮了。
刘澈回到床上躺下,合上双眼,心绪却依旧难以平静。
耳边传来地上均匀悠长的呼吸声——九儿已经睡着了,裹着他那件与她气质迥异的华贵披风,蜷缩成一团,像个找到窝的兽。
兄弟……他在心底无声咀嚼这两个字。
真的,仅仅满足于做她的兄弟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如山风般清爽直接、如拳头般坦荡炽热的姑娘,在他那充斥着阴谋算计、冰冷灰暗的生命里,硬生生凿开了一道缝隙,让真实而明亮的光,毫无预兆地照了进来。
而这光,他不想失去。
哪怕,暂时只能以“兄弟”的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