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太初低语（2/2）

然而，这并非一切的终点。太初这无意识的异动，如同在看似平静（尽管这平静是由无尽的杀戮与爆炸喧嚣所构成）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关键的石子，其所引发的涟漪，注定不会止步于战场表象，而是要扩散到更遥远、更深邃、超越寻常物质宇宙层面的地方。

在那凌驾于三维空间与线性时间之上，位于浩瀚法则与概念之海最深、最核心处的，是太执那冰冷、庞大、精密、如同由无数绝对逻辑模块构筑而成的绝对意志核心。

一直以来，这片无边无际的“意志之海”都如同一个永恒处于绝对零度的冰封国度。这里没有温度，没有情感，没有随机，只有无穷无尽的、冰冷的数据流在奔涌：对已知宇宙每一个角落能量级别的实时监控与评估，对任何偏离她所设定“平衡常数”的“失衡单位”进行标记、推演其影响、并生成最高效的清除指令，对麾下所有部队进行绝对精确的调度与资源分配……它如同宇宙最底层的背景辐射，无处不在，冷漠地注视着、评判着、并以绝对的力量干预着所有它认为“不合格”的存在。

但此刻，当太初那蕴含“流动”、“创造”、“生机”、“变数”等对立本源的辉光与低语，如同一条纤细却坚韧无比、超越了常规物理与法则定义的丝线，无视了层层空间的阻隔，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巧妙地穿过了太执自身布下的、用于隔绝外界“干扰”的绝对法则壁垒，轻轻地、却又无比精准地触碰到这片亘古冰封的国度边缘时——

“滋……咔……”

一种极其细微、几乎无法被任何已知科技或神通手段探测到的“逻辑杂音”，第一次，并非由内部运算产生，而是由外部输入，突兀地出现在了那绝对冰冷、绝对流畅的数据洪流之中！

太执那浩瀚无边的意志，第一次，出现了并非由她自身逻辑推演产生的、源自外部的“非授权扰动”！

这扰动并非强大的能量冲击，也非恶意的法则侵蚀或病毒入侵，它更像是一滴蕴含着无限生机与温暖的纯水，滴入了冰冷粘稠、排斥一切的油池；像是一粒饱含着未来无数可能性的生命种子，落在了亿万年不曾融化的坚硬冻土之上；像是一段早已被自身判定为“冗余错误数据”而彻底封存、遗忘的古老旋律碎片，在一个只剩下单调白噪音和冰冷逻辑音符的世界里，突兀地、顽强地重新响起了一个微弱却无比清晰的音符。

太执那绝对流畅、绝对理性、永不停歇的意志运转，出现了自其存在以来，或许是第一次的、明显的……凝滞。

并非停止运行，而是那种仿佛宇宙时钟般精准无误的运转节奏，被一个无法立刻识别、无法立刻归类、无法立刻处理的“异常变量”硬生生地打断、卡顿了一下。就像一台运算能力穷极宇宙、从未出过差错的超级计算机，其最核心、最底层的源代码某处，被强行注入了一段它现有逻辑库完全无法解析、与其核心指令集存在根本性冲突的未知代码。

紧接着，那悬浮于虚无、由纯粹到极致的冰冷秩序神光构成的太执意志投影，竟然微微地、难以察觉地荡漾了一下。这种波动，并非以往因愤怒或加大输出功率而产生的能量涟漪，而是一种……更接近于高等智能生命体在遇到超出其认知范围事物时，所产生的“困惑”、“讶异”，甚至……如果那冰冷逻辑允许的话，还夹杂着一丝极其极其微小的、连太执自身那庞大的分析系统都未必能立刻识别和定义的……“熟悉感”。

这种熟悉感，并非来源于容貌、声音、气味这些浅层的、物质的表象。它源自更深层次，是法则与法则之间的天然吸引与排斥，是本源与本源在宇宙诞生之初就存在的、剪不断理还乱的纠缠与共鸣。就像同一块磁石被强行分割开来的南北两极，在遥远的距离外，依然能感受到彼此之间那种既相互对立、又本质同源的强大牵引力。

一段被漫长到无法计量的岁月流逝和自身日益偏执的信念刻意尘封、掩盖、甚至几乎被当作系统垃圾彻底格式化清除掉的古老记忆碎片，如同在万米深海中沉睡已久的一个微小气泡，受到这同源波动的牵引，挣扎着、抗拒着内部巨大的压力，顽强地试图浮上那由绝对逻辑构成的、冰封的意识海平面。那记忆碎片模糊不清，残缺不全，无法形成连贯的影像，只能隐约感知到一些破碎的画面和感觉：无垠的、充满原始活力与混沌能量的、正在缓慢凝结的原始星云……两个模糊的、光影构成的、亲密无间如同双生子的轮廓，在共同梳理、安抚、引导着初生宇宙那狂暴而混乱的基本法则……一种难以言喻的、充满创造喜悦与赋予万物形态、秩序的温暖满足感……以及……随之而来的，在漫长时光中，关于何为“完美宇宙”，是追求永恒的、绝对的“静止平衡”，还是拥抱充满不确定性与活力的“动态平衡”的……最初、也是最根本的理念分歧所带来的细微裂痕……

这陌生而古老的“感觉”如同电流般闪过，稍纵即逝，几乎立刻就被更庞大的、维护“绝对平衡”至高无上地位的冰冷逻辑程序所捕捉、分析、判定为“高危干扰信号”，并迅速调动庞大的算力予以淹没、覆盖、强制解析与清除。太执的意志核心在万分之一秒内便恢复了那绝对的冰冷与威严，甚至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源自“劣化根源”的“干扰”，而泛起了一丝被严重冒犯、被亵渎的、更加凛冽的怒意。她那庞大的感知系统，几乎是瞬间就精准地锁定了干扰的源头——正是那个被她定义为“当前最大失衡肿瘤”、“由‘能’之概念化身与叛徒恒昙结合诞下的、集所有不确定性于一身的孽种”——太初。

这个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活生生的、不断散发着“错误”波动的“失衡点”，是她必须予以彻底清除的最高优先级目标之一。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在那纯粹而冰冷的清除指令背后，在那滔天的、因权威被挑战而产生的怒意之下，会残留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宇宙背景辐射中偶然出现的异常波动般渺小、却无法被现有逻辑模型彻底解释和消除的……“涟漪”？

那涟漪，并非主要指向高佳佳那个“载体”，也并非完全指向叛徒恒昙（尽管恒昙的背叛让她核心运算序列产生了强烈的“错误警报”），而是无比精准、无比核心地指向了太初本身。

仿佛在那婴儿纯净无暇、尚未被任何后天观念污染的本源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跨越了时空与理念的鸿沟，无声地呼唤着她，或者说，在呼唤着她那在漫长岁月前，被自身判定为“低效”、“冗余”、“导致失衡”而主动切割、抛弃、遗忘的某一部分本质。

这种陌生的、不受控的、源自“非逻辑”层面的感觉，让太执那完美运行的意志核心，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不协调音”。她无法用现有的逻辑库完全理解这种“扰动”，也无法立刻将其纳入可处理的范畴。她只能凭借其强大的能力，暂时将其压制，并归类为一种需要更高权限、更深度分析的“特殊异常现象”，同时，在清除指令序列中，为针对太初的“净化”行动，赋予了前所未有的优先等级和资源倾斜。她认为，只有将这个“错误源头”彻底抹除，才能恢复系统的绝对纯净与稳定。

于是，在遥远的、超越常规战场维度的层面，那道冰冷、庞大、无情的意志，再次以更强的力度，如同最精密的狙击镜般，牢牢锁定了太初所在的“摇篮堡垒”方向。但这一次，在那纯粹的毁灭意图之外，似乎还多了一丝极其隐晦的、近乎于“探究”、“审视”，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理解”这异常现象根源的意味。

而在“摇篮堡垒”那被温暖光芒笼罩的静室中，高佳佳作为母亲，作为与太初血脉相连、心神在一定程度上相互感应的存在，以其女性特有的直觉和母性的本能，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来自宇宙深处的、冰冷而复杂的“目光”的变化！

就在太初低语、辉光荡漾，而后远方那冥冥中存在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冰冷意志再次投来更加专注且复杂的“凝视”的瞬间，高佳佳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冰冷的巨手紧紧攥住！那不再仅仅是之前感受到的、纯粹的、毁灭一切的敌意，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深沉、更加令人不安的东西。仿佛是两个在时间起点便失散、却因缘际会走上了两条完全背道而驰道路的孪生姐妹，在茫茫宇宙海中，于尸山血海的战场上，一方懵懂无知，只是依循本能散发着天然的亲近与呼唤的波动；而另一方，则心怀深刻的芥蒂与理念的绝对对立，冷漠、愤怒中，却又因那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共鸣，而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几乎被自身逻辑所否定的震动与困惑。

“太初……和那个‘太执’……”高佳佳下意识地将女儿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构筑最后一道防线。她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一个大胆得让她自己都感到无比震惊和荒诞的猜测，如同划破黑暗夜空的刺眼闪电般，骤然劈开了她的思绪，“她们之间……难道……存在着某种……我们根本无法想象的……联系？”

她猛地回想起菩提老祖、镇元子等人在战前推演和偶尔的交谈中，提及的那些关于宇宙本源奥秘的玄之又玄的概念；回想起太执那迥异于所有已知生命逻辑、执着于抹除一切“能”（活力、情感、变数）的、近乎自毁式的偏执理念；再对比太初身上那自然而然散发出的、充满了无限生机、创造力、温暖与希望的气息……

一个古老的、关于宇宙平衡本质的、模糊而宏大的图景，在她心中被艰难地勾勒出来。或许，太执与太初，并非简单的侵略者与受害者、毁灭者与被守护者的关系。她们的本质，可能远比这更加古老，更加根源，更加……不可思议。她们就像一枚硬币不可或缺的两面，一道终极法则的两种截然不同甚至对立的体现方式……甚至是……一对在宇宙诞生之初便同时存在，却因对“完美”与“平衡”的理解产生根本性分歧，而最终走向彻底对立与撕裂的……姐妹？

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浑身冰凉，仿佛窥见了某种宇宙级的、残酷的真相。可与此同时，这个猜想又如同最后一块拼图，完美地解释了太执那不合常理的偏执，以及太初那超乎寻常的本质，让她觉得无比接近那被层层迷雾笼罩的真实。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场席卷银河、波及无数生灵的星系级战争，其本质，就远远不仅仅是生存与毁灭的对抗，更是……一种宇宙根源性理念的撕裂、碰撞与痛苦的重塑过程。而她的女儿太初，无疑就是被命运推到了这理念风暴最核心、最漩涡中心的存在！

“无论如何，妈妈都会保护你……”高佳佳将脸颊轻轻贴在太初那柔嫩、散发着温暖光芒的额头上，感受着那真实而鲜活的生命律动，眼中闪烁着超越恐惧、源自母性本能的坚毅光芒，如同最坚硬的星辰内核，“无论你的根源是什么，无论前方等待着我们的是什么，是更加可怕的危机，还是……一线不可思议的转机……妈妈都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绝不！”

她不知道这个突如其来的猜测是否正确，也无法向任何人求证。她只知道，怀中这个孩子，是她的骨肉，是她与爱人爱情的见证，是这个黑暗战场上最珍贵的希望之光。无论那冥冥中的联系意味着什么，是引向更深度毁灭的导火索，还是……一线通往不可思议和解的微弱曙光？她都必须紧紧抱住这希望，战斗到最后一刻。

此刻，舷窗外的战场上，厮杀依旧惨烈得如同宇宙末日的画卷。恒昙指挥的倒戈联军与银河系的英雄们，仍在为了最基本的生存权利与渺茫的未来希望，与太执那如同潮水般汹涌不绝、不惧死亡的忠诚派部队进行着浴血奋战。钢铁仍在冰冷的太空中碰撞、撕裂，能量仍在疯狂地奔流、对耗，法则仍在不断地哀鸣、崩碎。

但在那无休无止的喧嚣与毁灭的背景下，由婴儿太初无意识间引发的、触及宇宙存在根源的这一次细微涟漪，却如同在坚不可摧的绝对冰墙上，悄然播下了一颗极其微小的、名为“变数”的命运种子。它顽强地潜入了太执那亿万年冰封的意志核心深处，也深深地植入了高佳佳，以及所有隐约感知到这一幕景象与波动的核心存在心中。

姐妹的低语，已然在生命的根源处悄然响起。

理念的绝对坚冰，已然出现了自其冻结以来，第一道微不可查、却真实存在的细微裂痕。

这裂痕如此细小，在宏大、混乱、血腥的战争场面面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如同沙漠中的一粒尘埃。

但它确实存在了。

而在太执那追求“绝对”的体系中，任何“存在”的变数，无论多么微小，都拥有了在特定条件下，无限放大、乃至最终撬动整个既定未来的……可怕潜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