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问心（2/2）
这种联系，让他感到……“不适”。是一种系统冗余数据无法被常规清理程序清除的烦躁？还是某种更深层次的、被标记为“极高风险”的逻辑冲突？亦或是……某种他无法定义、却被平衡教义明确禁止的“情感回溯”？
就在这时，那道凝练到极致、蕴含着瑶光孤注一掷意志与全部疑问的紫色镜光，穿透了虚空的阻隔，以一种近乎“概念性”的方式，无视了“寂灭号”外围层层叠叠、足以抵御星系级爆炸的能量护盾和扭曲空间的力场防御，如同拥有了“映照真心”的绝对特性，径直朝他所在的指挥室，朝他本身的存在核心，照射而来！
恒昙冰冷的、仿佛由数据流构成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两条危险的细线！
不需要任何主观指令，他体内那浩瀚磅礴、如同星海般无尽的暗能量与至高无上的平衡法则之力瞬间自主反应，在他身前形成了一道无形无质、却比中子星物质更加坚固的意念屏障。这道屏障并非单纯防御物理或能量冲击，更侧重于隔绝、反射、扭曲一切外来的心灵窥探、信息渗透与法则层面的锁定。
然而，紫霄问心镜的光，并非凡俗之光，亦非纯粹的能量冲击。它是心光，是道则之映照，是直指生命本源的慧剑，是跨越了物质与精神界限的桥梁。
“嗡——————！”
没有声音在物理层面传播，但在更高的维度，在意识与法则的层面，镜光与意念屏障悍然碰撞，发出了只有恒昙这等存在才能感知到的、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是一种无声的、却激烈到极致的交锋！是温暖、清澈、执着、带着无尽生命力的探究之光，与冰冷、绝对、封闭、代表终结与秩序的防御壁垒的正面冲撞！恒昙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熟悉而温暖的光芒，如同拥有生命的水流，无孔不入地试图瓦解他坚冰般的防御，照进他灵魂的最深处，唤醒那些被他视为“系统垃圾”的过往。
在这纯粹本源之光的照射下，他脑海中那被层层加密、标记为“冗余”、“高风险”、“需彻底格式化”的记忆数据库，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烙铁的古井，泛起了剧烈而痛苦的沸腾涟漪。一些被强制压抑的数据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冲破了逻辑的堤坝——
是那颗环境恶劣、遍布硅基生命的荒芜星球上，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峙，隔着残破的、冒着电火花的机甲与周身缭绕的氤氲仙光，彼此眼中看到的不是单纯的敌人，而是某种……同类？
是那无数次在广袤星海中的追逐戏码，能量炮火与仙法神通信手拈来，炸裂一颗颗无关紧要的小行星，却又总是在足以致命的瞬间，双方都莫名地偏离了那最后一击的轨迹，留下一个复杂的眼神和下一次交锋的约定……
是最后一次，在那片因为他们的战斗而即将彻底崩塌、归于虚无的时空奇点前，他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解脱地向她述说那“幻化银河”、以身合道的宏大而疯狂的构想，而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他当时无法用逻辑解析、此刻却隐隐感到灵魂刺痛的复杂情绪……是愤怒？是不解？还是……一丝他不敢深想的……挽留？
这些碎片化的画面、声音、尤其是那些被标记为“无效情感参数”的数据，如同最顽固的病毒般，猛烈冲击着他被“平衡教义”彻底格式化、强调绝对理性与秩序至上的思维核心。那由太执亲手构筑、他自身亦深信不疑的逻辑壁垒，在这熟悉而温暖、带着无尽生命追问的镜光持续照射下，竟然发出了细微的、几不可闻、却让他核心程序警报狂响的碎裂声！
更让恒昙（或者说，那被压抑的“小庄”意识碎片）心神剧震的是，在那镜光的核心源头，他无比清晰地“看”到了瑶光的身影。她左肩战甲破碎，染着晶莹的血迹与逸散的仙光，面色因剧痛和能量反噬而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如同超新星爆发，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深入骨髓的探究、以及一种……他几乎不敢面对、却莫名感到灼热的……希冀？
她就在那里！隔着数百万公里的冰冷星空，隔着无数钢铁战舰与毁灭性的炮火，隔着生死与绝对立场的巨大鸿沟，执着地、不顾自身安危地，用她最本源的力量，用这面照心之镜，试图唤醒一个“早已死去”、被秩序定义为“不应存在”的人！
“瑶……光……”一个几乎被他从核心字典里彻底删除的发音组合，一个承载了太多复杂数据包的名称，在他意识最深处、绕过所有逻辑审查，无声地、艰难地凝聚成形，几乎要冲破那坚冰般的理智封锁，脱口而出！
不！
绝对不行！
平衡之道不容置疑！绝对的理性不容玷污！情感是最大的失衡之源，是导致宇宙陷入混沌的罪魁祸首！太执大人的教诲不容违背！北狩极地必须摧毁，太初必须抹除！这是实现最终秩序的唯一路径！
一股更强大、更冰冷、源自太执留在他核心深处的最终禁锢指令以及他自身对“纯粹秩序”的偏执追求的意志，如同零度以下的绝对寒潮般骤然涌起，带着碾碎一切的霸道，强行镇压了那翻腾的、危险的情感数据流，将那刚刚凝聚成形的名字击得粉碎！他眼中刚刚因镜光照射而泛起的一丝人性化的波澜与挣扎，瞬间被冻结，重新化为万古不化的、比深空更寒冷的坚冰，甚至比之前更加冷酷。
他猛地、几乎是粗暴地切断了与那道镜光的所有感知连接，庞大的暗能量与平衡法则之力不再仅仅是防御，而是如同宇宙海啸般，沿着镜光来的轨迹，狂暴地反向冲击而去！他要摧毁这面镜子，更要惩罚那个胆敢窥探他内心、扰乱他秩序的女人！
远方战场上，正全力维持镜光输出的瑶光，如遭雷击！
在镜光与恒昙意念屏障碰撞、并且短暂穿透其防御，映照出那核心深处一点微弱却顽强闪烁的灵韵印记的刹那，她终于得到了确凿无疑的答案！是他！真的是他！小庄的灵韵未灭，就在那具名为“恒昙”的冰冷躯壳深处，被束缚，被压制，被扭曲，如同明珠蒙尘，但其独一无二的本质未变！
巨大的震惊与确认的狂喜，如同暖流般瞬间涌遍她的全身，甚至暂时压过了左肩的剧痛。
然而，这短暂的暖流下一刻便被一股毁灭性的、充满暴戾与绝对拒绝意味的恐怖力量彻底淹没！
“噗——”
瑶光娇躯剧烈一震，喉头一甜，一口蕴含着本命仙元的鲜血忍不住狂喷而出，在空中化作点点凄艳的红芒，染红了身前素白的战甲。紫霄问心镜发出一声如同哀泣般的悲鸣，镜面上那璀璨的紫光华瞬间黯淡了大半，光滑的镜面甚至“咔嚓”一声，出现了一丝细微却触目惊心的裂纹！她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周身仙光涣散，气息急剧萎靡，仿佛风中残烛。
“仙子！”副官惊骇欲绝的声音通过神识传来。一直在外围策应的一号幻光梭不顾自身暴露的危险，引擎全开，猛地冲上前来，密集的干扰弹幕与防御仙光不要钱似的洒出，试图阻挡可能紧随而至的、来自暗刃的致命追击。
暗刃确实已经强行挣脱了那些烦人的镜影束缚，幽蓝的电子眼中杀意更盛，正欲趁此千载难逢的机会，突进过去将已是强弩之末的瑶光彻底斩杀，永除后患。然而，就在他身形刚要启动的瞬间，一道冰冷、绝对、不容置疑的指令，直接从他内置的通讯核心中响起：“任务变更。敌方援军将至，掩护后勤舰队撤离至安全坐标。停止对目标‘瑶光’的追击。重复，停止追击。”
暗刃高速移动的身形猛地一滞，幽蓝的电子眼难以置信地闪烁了数下，庞大的战斗数据库瞬间进行了无数次逻辑演算，都无法合理解释这道指令。目标已是瓮中之鳖，为何放弃？但他植入灵魂深处的绝对服从程序，压倒了一切疑问。他冰冷地看了一眼被幻光梭接引回去的瑶光，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悄然消散在阴影之中，执行新的指令去了。
瑶光被同伴奋力救回幻光梭，舱门迅速关闭，梭体灵活地转向，爆发出最快的速度，脱离这片危险的空域。她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内壁上，脸色苍白得透明，左肩的伤口还在不断渗出带着暗能量的黑气与晶莹的血珠，内腑更是因那恐怖的反噬力量而受了不轻的道伤，仙元运转滞涩。但她的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如同洗过的星辰。她紧紧握着光芒黯淡、镜面出现裂痕的紫霄问心镜，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仿佛握着世间最珍贵、最沉重也最让她心碎的证据。
“是他……小庄……他真的还‘活着’……”她低声喃喃，声音带着因伤势而产生的虚弱颤抖，更是源于灵魂最深处那确认真相后的巨大震撼与随之而来的、滔天的困惑与心痛，“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成为了暗渊的统帅……恒昙……对你做了什么？对你……对我们共同的过去……你为何要如此……决绝？”
确认的身份，带来的不是释然与喜悦，而是更加沉重、更加复杂、如同乱麻般的谜团与深入骨髓的悲伤。他明明认出了她，那瞬间意识核心的剧烈波动、那几乎脱口而出的回应，她通过镜光感应得清清楚楚，绝不会错！可他为何不承认？为何反而爆发出如此冷酷、如此暴戾的反击？那冰冷的、毫无感情色彩的命令，那透过镜光最后感受到的、比死亡更寒冷的注视……与镜光深处那一点微弱的、属于小庄的、仿佛在无尽黑暗中哭泣的灵韵，形成了让她灵魂都在颤栗的巨大反差。
与此同时，“寂灭号”指挥室内。
恒昙依旧静立原地，身形挺拔如初，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意识交锋从未发生过。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冰冷坚硬的铠甲之下，他那由数据与法则构成的核心运算程序，刚刚经历了一场何等剧烈、近乎颠覆性的风暴。他缓缓抬起带着金属手套的右手，面前的虚拟操控屏幕上，关于“瑶光仙子”的情报档案被自动调出，闪烁着代表最高关注度的猩红色高亮标记。
他沉默地注视着那份档案，以及旁边实时传输回来的、瑶光左肩染血、面色苍白被救回梭内的画面，冰冷的电子眼中，数据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闪烁、计算、推演，却又一次次陷入某种无法得出最优解的循环。良久，他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毫无起伏、却似乎比平时更加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对情报部门下达了新的、权限极高的指令：
“最高权限指令：启动‘深度洞察’协议。目标：个体‘瑶光’。全面收集、分析其所有历史战斗数据、战术决策模式、社会关系网络、能量特性谱系……尤其是，她与‘紫霄问心镜’的共生关联性深度分析报告，包括其法则层面的影响与潜在弱点评估。优先级：最高。”
指令发出后，他直接关闭了屏幕，转身走向指挥室深处那无尽的黑暗，将窗外依旧在进行的零星战斗和那艘远去的幻光梭彻底抛在身后。外表的绝对平静下，是他底层逻辑架构中，首次出现的、无法被现有程序自行修复的、微小却真实存在的“悖论”裂痕。瑶光的镜光，不仅照见了他试图彻底埋葬的过去，更像一颗携带着生命与疑问的种子，在他那由绝对理性与秩序构成的、坚冰般的心海深处，埋下了一丝微小却可能在未来导致整个系统崩溃的、名为“不确定性”的变数。
而遥远的北狩防线，医疗室内，瑶光带回的，不仅是一次战术行动受阻、自身身受创伤的消息，更是一个几乎确定、却带来更多疑问与刺痛的真相，以及一颗因这宿命般的重逢、确认与决绝拒绝而掀起惊涛骇浪、再难恢复平静的道心。
星海的战争依旧遵循着冰冷的物质与能量法则，炮火依旧，死亡依旧。但人与人之间，理念与理念之间，过去与现在之间的无声交锋，已然升级，并注入了更加复杂、更加深刻的情感纠葛。紫霄照影，照见的不仅是故人未泯的灵犀，更是未来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残酷激烈的宿命轨迹，以及一场在宏大战争背景下，关于拯救与毁灭、记忆与忘却、秩序与情感的，无声却更加惊心动魄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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