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沟通的桥梁（2/2）
就在恒昙几乎以为第一次尝试已经失败，或者对方并未理解其深意，甚至可能将这视为一种欺骗或陷阱时，那熟悉的、如同古老钟声般的共鸣感，再次于他灵觉中轻轻荡开。这一次，共鸣似乎清晰了一丝，也稳定了一丝，仿佛对方也找到了更好的定位和传输方式。
这一次，回应更为清晰了一些。银河方向的存在，似乎理解了他的试探，并且给出了更进一步的对话。回应的核心意象，围绕着一个“圆”展开。但这个圆并非封闭的、僵化的，而是如同太极图般，阴阳鱼眼流转不息，黑与白相互缠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象征着对立面的相互依存与转化。信息流中传递出一种鲜明的观念：强大的力量（阳）需要柔和的承载（阴），否则刚极易折；严格的秩序（阴）需要包容创新的活力（阳），否则失去生机；真正的和谐并非消除差异，而是在差异中寻求整体的动态稳定，如同身体的不同器官各司其职，共同维持生命。其中甚至隐约指向了“因果”的链条，暗示当下的每一个选择，都如同投入时间之河的石头，会激起影响未来的涟漪，而打破宿怨的恶性循环，需要双方莫大的勇气、智慧与克制。
恒昙屏住呼吸，全力解析着这些信息。他意识到，对方不仅在回应他关于“平衡”的探讨，更是在以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表达了对打破当前敌对状态的开放性，甚至…是一种鼓励。对方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种沟通的巨大风险和价值，并且在尝试建立一种基于共同宇宙认知的、极其基础的信任。这种信任无关利益，无关立场，仅仅源于对“道”或“法则”的某种共同尊重。
“他们…也在冒险。”恒昙心中明悟。银河方面的存在，同样需要面对内部的压力、对“堕落者”根深蒂固的警惕、以及判断这是否是暗渊议会阴谋的疑虑。建立这条通道，对双方而言，都是在走钢丝。这种认知，奇异地减轻了恒昙独自承担压力的孤独感，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有了一点遥相呼应的星光。
这条脆弱的、建立在隐喻和哲学互释基础上的沟通渠道，就在两大文明阵营激烈交火的战场边缘，悄无声息地建立了起来。它没有文书，没有协议，没有影像，只有意念层面关于宇宙根本法则的探讨。但在这探讨的背后，是两颗（或许是更多）试图穿越亿万光年仇恨迷雾、寻求理解的心灵。这沟通本身，就是对非武力接触可能性的巨大突破。
恒昙再次开始构建回复。这一次，他更有针对性，也更敢于触及核心问题。他引入了太执理论中关于“灵能潮汐”的周期性论述，描述宇宙灵能如同潮汐般涨落，但将其与对方提到的“动态循环”相联系，暗示宇宙本身或许就存在着超越文明纷争的宏大韵律和自我调节机制，而当前两大文明的死斗，可能正是破坏了这种自然韵律的结果。他小心翼翼地提及了“暗渊意志”对太虚文明的深刻影响，描述了这种如同“寄生”或“共生”的关系如何扭曲了太虚文明原本可能的发展路径，带来了内在的“失衡”与痛苦，委婉地表达了寻求摆脱单一外来意志束缚、回归更为本真宇宙秩序的渴望。这几乎是在向对方透露太虚文明内部存在的根本性问题。
他甚至冒险地，用极其隐晦的、仿佛自然形成的灵能纹路，描绘了一个简单的、代表“疑问”与“可能性”的符号，这个符号指向那笼罩在历史迷雾中的“最初之火”——那个导致了太虚文明与银河文明决裂、并最终引向暗渊的远古事件。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试探，直接触及了问题的核心，也是在询问对方视角下的历史真相。这无异于将最大的疮疤揭开一角，展示给对方看。
信息发送的瞬间，恒昙能感觉到闪传递来的强烈警告，其核心光芒急剧闪烁。
“警报！外部监测波动异常！检测到高强度、高优先级的深层灵能扫描！来源：议会直属监控节点‘深渊低语者’！扫描模式：深度渗透性灵能共振分析！有极高概率探测到非标准灵能结构！建议立即终止所有非标准灵能活动，进入完全静默状态！”
恒昙心头一紧，如同被冰水浇透，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强行切断了与遥远银河方向的灵能连接，将全部心神内敛，如同龟息般将自身灵能波动降至最低点，同时大脑放空，只维持着最基础的冥想循环，模拟出深度冥想的绝对平静状态。闪也瞬间将“虚空褶皱”屏障收缩到极致，并启动了“镜像折射”协议，在静修室外的某个预设点制造了一个模拟恒昙正常灵能波动的虚假信号源，试图将探测引开。
一股冰冷、晦涩、充满难以言喻的恶意和审视意味的感知力，如同无数条无形的、粘滑的触手，缓缓扫过静修室所在的区域。这股感知力强大而古老，带着一种洞穿灵魂的寒意，让恒昙的灵魂都感到本能颤栗。是议会的高阶监测者，很可能是某位古老的灵能大师，甚至可能是某个非人存在的投影！它仔细地“触摸”着空间的每一寸，分析着任何一丝不和谐的波动。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恒昙维持着心灵的绝对平静，不敢流露出丝毫异样，甚至连“保持平静”这个念头都尽量淡化，让自己真正融入冥想的状态。他深知，任何一点情绪波动或思维异常，都可能像黑暗中的灯塔一样，引来灭顶之灾。他能感觉到那冰冷的感知力几次掠过他所在的位置，甚至有一次似乎停留了片刻，那种被彻底看穿的感觉几乎让他窒息。闪也全力维持着伪装，其核心运算速度达到了极限，确保虚假信号源足够逼真。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永恒，那股令人窒息的监视感终于如同潮水般退去，但它留下的冰冷余韵依旧萦绕在空气中。
又过了许久，直到闪再次确认风险等级降至可接受范围，恒昙才缓缓地、极其控制地睁开了眼睛，背后已被冷汗完全浸湿，肌肉因为长时间的极度紧绷而微微颤抖。他与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后怕与庆幸。刚才那一刻，他们几乎与毁灭擦肩而过。
“太TM的危险了…”恒昙低语，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不仅仅是因为后怕，更是因为沟通被打断的遗憾与焦虑。他不知道对方是否成功接收到了他最后那条危险的信息，也不知道对方会作何反应。
但当他再次将注意力投向那片虚无，回想之前两次成功的意念交汇时，心中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尽管危机四伏，尽管通道脆弱不堪，随时可能彻底中断，但沟通的尝试已经开启，并且取得了一定的进展。那座用薄冰和意念搭建的桥梁，虽然刚刚经历了一次剧烈的晃动，甚至出现了裂痕，但它确实存在过，并且传递了重要的信息。
他收到了对方的回应，理解了其中的善意、智慧与开放性；他也发出了自己的疑问，表达了寻求真相、改变现状以及探讨历史根源的意愿。这本身，就是一个划时代的突破。这证明，两个被视为宿敌的文明之间，除了毁灭性的战争，还存在另一种可能性——基于对宇宙共同理解的对话。
他望向静修室外那模拟出的、永远被暗红色调笼罩的“天空”，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岩层和激烈的战场，看到了远方银河舰队那些闪耀的、代表着不同可能与希望的星点。
“桥梁…已经架起。”恒昙喃喃自语，声音虽然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无论多么脆弱，无论需要跨越多少深渊，这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剩下的，就是如何在这刀尖上，找到那条通往‘真平衡’的险峻路径。”
他知道，下一次沟通需要等待更安全的时机，需要更加极致的谨慎，甚至可能需要改变通讯方式。但希望的种子已经播下，在这片被战火和仇恨浸透的土壤中，它能否顶住压力，生根发芽，最终成长为连接两个文明的参天大树，照亮一个截然不同的未来？
恒昙不知道答案。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暗渊议会的威胁近在咫尺，银河方面的态度也仍有不确定性。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也不愿回头。这条悄然建立又险些断裂的沟通渠道，犹如黑暗宇宙中的一点萤火，虽微弱，却顽强地闪烁着，指引着一个超越战争与毁灭的方向。而在这萤火照耀之下，一场关乎文明存续与升华的、更为惊心动魄的、在寂静中进行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智慧，也要更有耐心。因为这一次，他赌上的，不仅仅是自己的生命，或许还有整个太虚文明未来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