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纷争与破律(2/2)
她的话,像一颗投入冰面的石子,激起了涟漪。矿工人群中响起压抑的啜泣和低低的附和声。
莫格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那只独眼死死盯着恒昙,又扫过莉娅和那些面黄肌瘦的矿工。他猛地啐了一口,但那只按在腰间武器上的手,却缓缓地、极其不情愿地松开了。他粗声粗气地吼道:“好!圣殿作保!老子就听听‘岩爪会’的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但要是敢耍花样…”他凶狠地瞪了蛇眼一眼。
蛇眼眼神闪烁,阴冷地哼了一声,但也微微摆了摆手,示意身后紧绷的手下放松。那是一种极其勉强的、充满试探性的默许。
第一缕微光,艰难地刺破了厚重的阴霾。恒昙心中没有丝毫轻松,只有更沉重的压力。他知道,这只是风暴前短暂的喘息,是绝望中抓住的一根脆弱稻草。星耀联合体的缺席如同悬顶之剑,而圣殿内部对他这种“离经叛道”行为的反应,更是未知的惊涛骇浪。他将自己,推向了真正的风口浪尖。
裁决的余波,在晶尘星带这片混乱的泥沼中,如同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比恒昙预想的更为汹涌复杂。
“灰烬回响”空间站那间临时充作仲裁庭的废弃货舱里,空气仿佛凝固的铅块,沉重得令人窒息。恒昙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下方是泾渭分明的三方:左边是衣衫褴褛却挺直了脊梁的矿工和小团体代表,莉娅站在最前,眼神里有期待,更有深深的不安;右边是壁垒森严、彼此虎视眈眈的“碎星帮”莫格与“岩爪会”的“蛇眼”,他们身后的武装分子虽然暂时按捺住了直接冲突的冲动,但空气中弥漫的敌意和火药味丝毫未减;而正前方,那象征权力与资源的席位,依旧刺眼地空着——星耀联合体,用缺席表达着最高级别的轻蔑与不屑。
恒昙的声音在扩音装置的作用下,清晰地回荡在巨大的穹顶之下,压过了窃窃私语和粗重的呼吸。他没有宣读圣殿的至高律法,没有挥舞“修剪”的权杖,而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剖析的语调,将星带的疮疤赤裸裸地撕开。
“资源分配不公!历史积怨被刻意遗忘!生存通道被垄断堵塞!”他每说一句,指向那空位的动作便重一分,声音里的激愤便更添一层,“这才是混乱的根源!而非你们之间无休止的、只为一口活命饭的撕咬!”
他看向莫格,目光如炬:“莫格首领,你争的,真是那几条被抢的矿脉?还是你手下几百张嘴不被饿死的活路?”他又转向蛇眼,“蛇眼代表,‘岩爪会’每一次所谓的‘越界’,是否也源于同样的绝望?”
莫格脸上凶悍的伤疤抽动着,独眼死死盯着恒昙,又扫过对面阴鸷的蛇眼,最后落在那群面黄肌瘦的矿工身上。莉娅那句“争的不过是一口活命的饭”在他脑中回响。他猛地啐了一口浓痰在地上,那只按在腰间能量枪上的大手,终于极其缓慢、极其不情愿地松开了,发出粗嘎的声音:“好!圣殿作保!老子就听听他娘的狗屁!但要是耍花样…”他凶狠地瞪着蛇眼,后半句威胁不言而喻。
蛇眼眼神闪烁不定,阴冷地哼了一声,微微抬手示意身后紧绷的手下。一种充满试探与不信任的、脆弱的暂时休战,在恒昙的强行推动下,艰难地达成了。
接下来的数日,恒昙如同置身于一座无形的熔炉之中。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仲裁者,而是化身为最苛刻的调停者、最细致的数据分析师、最不厌其烦的倾听者。他穿梭于矿坑深处弥漫着粉尘与绝望的窝棚,坐在“碎星帮”弥漫着劣质燃料和汗臭味的据点里,甚至潜入“岩爪会”控制区边缘那些如惊弓之鸟的小团体营地。他亲自丈量矿脉的贫瘠与富庶,计算着每一吨矿石能换回多少维持生命的合成糊糊,评估着那些被大型机械视为垃圾的矿渣堆里,究竟还能榨出多少微薄的希望。
圣殿的教条在他心中激烈地碰撞。“修剪”的铁律在咆哮:效率!整体利益!清除低效的枝叶!但莉娅那双燃烧着求生火焰的眼睛,老矿工捧着“血渣”时枯槁的手,莫格眼中困兽般的凶光下隐藏的疲惫,无数张因饥饿而麻木或扭曲的脸孔…这些画面汇聚成一股汹涌的洪流,猛烈冲击着那看似坚不可摧的信条高墙。
他看到了另一种“秩序”的可能——不是建立在碾碎弱者基础上的冰冷效率,而是一种包含着生存权、包含着环境可持续性、包含着对历史积怨进行有限度和解的、更为艰难的平衡。
最终,在“灰烬回响”空间站那间依旧简陋却气氛凝重的仲裁庭里,恒昙做出了他的裁决。他无视了圣殿“资源流向最高效生产者”的默认规则,动用仲裁者权限,强行制定了一个为期三年的过渡期方案:
***生存保障区:**在大型矿脉边缘,划定数个“生存保障区”,专供小型团体和失去依附能力的个体进行低强度、可持续的手工淘洗作业。星耀联合体等大型势力不得染指这些区域。
***冲突缓冲区与历史和解:**在“碎星帮”与“岩爪会”争议最大的几条矿脉之间,设立缓冲区,由圣殿派遣的(少量)中立护卫暂时监管。双方需派代表参与历史积怨梳理,圣庭记录在案,为后续可能的和解提供基础。缓冲区资源在过渡期内按协商比例分配。
***环境修复与可持续开采条例:**强制所有开采方(包括星耀联合体)遵守新的环境标准,限制破坏性开采技术,设立生态修复基金。对违规者,圣殿保留严厉制裁权。
***对星耀联合体的“邀请”:**再次以正式、强硬的口吻要求星耀联合体参与资源分配协调,并承担与其体量相匹配的环境修复责任。恒昙在裁决书中明确写道:“圣殿的秩序,不容垄断者对基石予取予求而逃避责任。”
裁决宣读完毕,巨大的货舱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即爆发出截然不同的反应。
矿工和小团体人群中,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带着哭腔的欢呼和掌声。莉娅捂住了嘴,泪水夺眶而出,那是对渺茫希望的狂喜,也是对未来的深深恐惧——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莫格和蛇眼脸色铁青,彼此对视的目光中充满了不甘和算计,但面对恒昙那不容置疑的仲裁者威严和圣殿护卫冰冷的注视,他们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几声意义不明的低吼,算是默认。这方案并未完全满足他们的胃口,但至少,暂时避免了全面火并的毁灭性结局。
而真正的风暴,来自于那缺席的席位所代表的势力。
裁决方案通过圣殿内部加密信道传回圣殿总部不到二十四小时,恒昙的个人通讯终端就剧烈地震动起来。投射出的全息影像,正是他的授业恩师,圣殿监察院高阶监察使——玄镜。
玄镜的面容依旧清癯,眼神却如万载寒冰,锐利得能刺穿灵魂。他身后的背景是圣殿监察院那标志性的、由无数冰冷几何线条构成的肃穆厅堂,与晶尘星带的破败混乱形成了极致讽刺的对比。
“恒昙。”玄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重,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恒昙心头,“你的裁决报告,我已审阅。晶尘星带的情况,监察院并非一无所知。”
恒昙心中微动,但一丝暖意尚未升起,便被玄镜接下来的话彻底冻结。
“但是,”玄镜的语气陡然转厉,目光如电,“你所谓的‘过渡期方案’,其核心逻辑已严重偏离圣殿《秩序本源典》第七章、第十五条及《资源导引律令》的根本原则!划定‘生存保障区’,资源向低效生产者倾斜,这是对‘修剪’铁律的公然违背!与那些地方势力纠缠于历史积怨,效率低下,徒耗圣殿威权!更遑论你竟敢以仲裁庭名义,对‘星耀联合体’此等高效生产体进行近乎胁迫的‘邀请’?”
玄镜向前一步,全息影像带来的压迫感几乎让恒昙窒息:“告诉我,恒昙。圣殿赋予你仲裁权柄,是让你去当那些矿渣堆里的‘慈善家’?还是让你去维护圣殿秩序、确保资源流向真正能推动文明前进的熔炉?你的‘慈悲’,是否已蒙蔽了你对圣殿至高使命的认知?是否让你忘记了,个体在宏大秩序面前的渺小与必然的牺牲?”
字字诛心!这是师徒间理念的首次公开、正面的剧烈碰撞!恒昙感到一股冰冷的血液冲上头顶,又被更深的寒意压下。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直视玄镜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
“师尊!弟子不敢忘圣殿使命!然弟子在晶尘星带所见,非典籍中冰冷的‘低效枝叶’,而是无数活生生的人!圣殿秩序若只服务于‘高效熔炉’,而任由基石在绝望中崩解、任由环境在贪婪中毁灭,此等秩序,根基何在?长久何存?‘修剪’是为成长,但若剪去的,是支撑树干的根系,是滋养土壤的生机,那参天巨树,终将化作朽木!”
他顿了顿,迎着玄镜愈发冰冷的目光,继续道:“弟子所求,非颠覆铁律,而是在铁律之中,寻求一丝‘平衡’!平衡效率与生存,平衡索取与修复,平衡强权与喘息之机!这过渡方案,是止血,亦是试炼!若连三年喘息都容不下,这‘高效’,是否太过冰冷?这‘秩序’,是否太过脆弱?”
恒昙的话语,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玄镜那古井无波的脸上,激起了一丝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那并非认同,更像是一种…审视。他沉默了数息,那冰冷的压迫感并未消散,但语气中似乎少了一丝绝对,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
“平衡?”玄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低沉,“恒昙,你的想法…很危险。圣殿的秩序,容不得太多的‘平衡’,那是混乱滋生的温床。你的报告和方案,已在监察院引起…讨论。”他刻意加重了“讨论”二字,“好自为之。晶尘星带的‘秩序’,你必须恢复。至于你的方案…后果自负。”
通讯骤然切断。玄镜的身影消失,留下恒昙独自站在昏暗的舱室内,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后果自负!玄镜没有直接否定,没有勒令撤销,甚至暗示了监察院内部存在“讨论”?这远比直接的斥责更让恒昙心惊。圣殿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支持效率至上的冰冷派,与…或许存在的、对现行教义有所质疑的微弱声音?自己,是否无意中成了某种试探的棋子?
更深的寒意随即袭来。就在他结束与玄镜通讯,心神激荡之际,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感骤然扫过他的感知。那感觉极其细微,如同最精密的探针轻轻拂过灵魂,充满了绝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秩序”感,却又绝非来自圣殿监察院那熟悉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威压!
这股力量…冰冷、纯粹、高高在上,如同在观察培养皿中的微生物!它来自哪里?恒昙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扫视着舷窗外混乱的星带虚空,精神感知如同无形的触手延伸出去,却只捕捉到一片混乱的能量湍流和矿尘。那感觉一闪而逝,再无踪迹。
但恒昙的心,却沉了下去。玄镜的质询是明枪,而这股隐藏在暗处的、冰冷秩序的目光,才是真正的暗箭。他捅的马蜂窝,引来的,恐怕远不止圣殿内部的争论。
晶尘星带的天空,阴云密布,真正的风暴,正在无声地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