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星火摇曳 宿命低语(2/2)
老疤立刻放弃了原定的拾荒路线,带着恒昙和叮当一头扎进锈带区更深处、更破败的区域。他们不再走熟悉的“大路”,而是利用老疤多年摸爬滚打烂熟于心的各种隐秘缝隙、地下管道、甚至是摇摇欲坠的金属结构内部通道,如同两只在巨大钢铁残骸中潜行的老鼠。他们频繁更换着临时藏身的废弃车辆、坍塌的仓库角落,每一次停留都极其短暂,气氛压抑得如同绷紧的弓弦。
追踪者显然也不是庸手,几次差点咬住他们的尾巴。一次在穿越一片布满锈蚀金属尖刺的开阔地时,几块沉重的金属碎片被人从上方故意推落,轰然砸在他们刚刚经过的地方,激起漫天铁锈粉尘。老疤拉着恒昙扑进一个狭窄的维修井,才险险避过。
“妈的,阴魂不散!”老疤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胳膊被锋利的金属边缘划开了一道口子。
为了彻底甩掉追兵,老疤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进入“旧日坟场”。
那是锈带区边缘一片连最胆大的拾荒者和帮派分子都极少涉足的绝对禁区。传说这里是某个纪元大战时坠毁星舰的最终坟场,强烈的辐射、紊乱的重力场、以及因星舰核心引擎泄露或残存武器系统导致的局部空间扭曲,让这里成为了生命的绝地。仪器在这里会彻底失灵,方向感会被扭曲,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灰败雾气。
“跟紧我,一步都不能错!”老疤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掏出一个老旧的辐射剂量仪,上面的指针早已疯狂地乱转,发出滋滋的噪音后彻底熄火。他只能依靠经验和本能。
恒昙紧紧抓住老疤的衣角,叮当则利用自身的微型传感器,竭力探测着前方最微弱的能量异常波动作为预警。他们如同行走在浓稠的灰色胶水中,每一步都异常沉重。扭曲的光线让周围的景象如同哈哈镜里的倒影,巨大的星舰残骸以违反物理常识的角度倾斜、折叠,死寂中偶尔传来金属因内部应力而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呻吟声。恒昙感到一阵阵眩晕和恶心,体内的“微光”似乎也受到了压制,变得黯淡而滞涩。
不知走了多久,老疤的脚步猛地停住了。他脸色铁青地看着前方:一片巨大的、如同镜面般光滑的金属峭壁挡住了去路,峭壁下方是深不见底的裂隙,裂隙中翻滚着诡异的、散发着荧光的紫色雾气。来时的路,在扭曲的光线下,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周围的环境在灰雾中显得千篇一律。
“该死…迷路了。”老疤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在这鬼地方迷路,意味着死亡只是时间问题。辐射、空间陷阱、或者被扭曲的空间彻底困死。
恒昙也感到了巨大的恐慌。叮当的独眼急促地闪烁着红光,显然它的传感器也在这片混乱区域彻底失效了。就在这时,他体内那点被压制的“微光”,忽然极其微弱地、难以察觉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波动,而是一种…极其轻微的“牵引感”。
如同在绝对黑暗中,感觉到远方有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暖意。它并非来自某个方向,更像是一种直觉,一种源自身体深处的、对某种“秩序”的共鸣。这种感觉很微弱,却异常清晰,与他在这片混乱扭曲之地感受到的强烈不适截然相反。
“疤叔…”恒昙下意识地抓住了老疤的手,冰凉的小手带着一丝颤抖,但眼神却奇异地平静下来,“…这边。”
老疤愕然地看着他:“哪边?小子,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这里…”
“这边。”恒昙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他闭上眼睛,努力屏蔽掉周围扭曲混乱的视觉干扰和令人作呕的能量波动,全身心地去感受体内那点微光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牵引”。那感觉指向右前方一片看起来同样死寂、被浓重灰雾笼罩的区域。
老疤死死盯着恒昙的脸,看着他紧闭双眼下那异常沉静的神情。他想起了黑市里那诡异的平息,想起了这孩子身上种种不可思议的平静力量。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难道在这种绝地,他还能靠“感觉”?
没有时间犹豫了。老疤一咬牙:“好!信你一次!走!”他反手紧紧抓住恒昙的手腕,另一只手握紧了腰间唯一的武器——一把磨得锋利的合金短撬棍。
恒昙闭着眼,完全依靠那丝微弱到极致的“感觉”迈开了脚步。他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老疤和叮当紧跟在他身后,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穿过一片片扭曲的金属丛林,绕过散发着致命荧光的深坑,在看似绝路的巨大残骸缝隙中找到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每一次选择方向,恒昙都毫不犹豫,仿佛冥冥中有一根无形的线在指引着他。
那牵引感时强时弱,但始终存在。恒昙感到自己的精神前所未有的集中,仿佛所有的意念都凝聚成一根细丝,连接着体内那点微光和远方那模糊的秩序之源(秩序长河的微弱投影?)。他甚至能“感觉”到周围混乱能量场中极其细微的“流动”变化,避开那些充满恶意的“湍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十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当恒昙感到精神快要耗尽,双腿如同灌铅般沉重时,前方的灰雾突然变得稀薄。一股相对“正常”的、带着铁锈味的冷风扑面而来!他们踉跄着冲出了那片令人窒息的灰败浓雾,眼前豁然开朗——虽然依旧是锈带区熟悉的破败景象,但扭曲的光线和令人作呕的能量波动消失了!他们竟然真的从“旧日坟场”的死局中走了出来!
老疤大口喘着粗气,难以置信地看着身后那片依旧被浓雾笼罩的恐怖区域,又低头看着身边脸色苍白、几乎虚脱的恒昙,独眼中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找到一处相对坚固的废弃货运集装箱作为临时藏身处。集装箱内部布满了灰尘和干涸的油污,散发着霉味,但至少能遮蔽风雨和大部分的窥探。恒昙几乎是瘫倒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过度消耗的精神带来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叮当靠在他身边,发出低微的、安慰性的电子嗡鸣。
老疤在门口附近警戒,用一块破布小心地擦拭着撬棍上的污迹,眼神却不时飘向蜷缩在角落的恒昙,复杂难明。
疲惫如山的恒昙很快陷入了沉睡。然而,他的意识并未沉寂,反而被一股温柔而宏大的力量轻柔地托起,拉入了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浩瀚之境。
无垠的黑暗虚空,点缀着亿兆星辰。但在这些星辰之上,流淌着一条…河。
一条由无数难以计数的、璀璨纯净的光点汇聚而成的长河!它无声无息地流淌着,横贯整个宇宙视野。每一个光点都像是一颗微小的恒星,散发着柔和而坚定的光芒,彼此连接、共鸣,构成了一条壮丽、辉煌、蕴含着宇宙至理的生命光带。它没有起点,亦无终点,只是永恒地奔流,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安宁与…浩瀚的秩序感。
恒昙的意识在这璀璨长河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他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悸动,一种难以言喻的归属感和温暖,仿佛迷途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归家的路。长河的光芒温柔地包裹着他,抚慰着他疲惫的灵魂和身体上积累的伤痛与污浊。
然而,在这温暖与归属之中,他同时也感受到了一丝…沉重的呼唤。仿佛那亿万光点都在无声地低语,诉说着某种期待,某种责任。这呼唤并非强迫,却带着一种宿命般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稚嫩的心头。
他感到自己的手心在微微发热。低头“看”去,一点微弱却纯净的光芒,正从他小小的掌心透出,顽强地闪烁着。这点微光,与那浩瀚璀璨的长河相比,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在频率上,与那奔腾的星河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和谐的共鸣。仿佛一滴水,终于融入了属于它的大海。
温暖,归属,责任,呼唤…
恒昙猛地睁开了眼睛!
集装箱内一片漆黑,只有叮当身上指示灯发出的微弱、平稳的绿光,映照着他惊魂未定、布满汗珠的小脸。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仿佛要挣脱束缚。刚才那浩瀚星河的景象和那沉重的呼唤感是如此真实,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他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手,在叮当微弱的光线下仔细地看着。粗糙、肮脏、布满细小的伤口和老茧…和梦中那发光的手掌截然不同。但那种掌心发热、仿佛有光要透出来的感觉,却依稀残留着。
渺小的生命…宏大的连接…宿命…
这些概念对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来说太过沉重和模糊。他不懂,但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懵懂的认知在他心底生根:他,恒昙,这个在垃圾堆里挣扎求生的孤儿,他的存在,似乎与梦中那条璀璨的星河,与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无比宏大的东西,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叮当似乎感应到了他的不安,轻轻蹭了蹭他的胳膊,发出低柔的电子音。恒昙将它抱紧,冰冷的金属外壳带来一丝奇异的慰藉。
在集装箱入口的阴影里,老疤背对着他,如同沉默的礁石。他没有回头,但恒昙能感觉到疤叔的目光,正透过黑暗,复杂地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里有警惕,有困惑,有难以置信,或许…还有一丝在残酷世界中几乎被磨灭殆尽的、名为“希望”的东西。
尘烬星的黑夜依旧漫长而冰冷,集装箱外风声呜咽,如同亡魂的哭泣。但在恒昙体内,在那被污秽和苦难包裹的核心深处,那点名为“星火”的微光,在经历了混沌窥伺、追踪险境、佛性显现与宿命低语之后,非但没有熄灭,反而悄然地、更加明亮地燃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