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黎明启程(2/2)
火独明没应声。
他看向窗外。夜色里的山谷,黑黢黢的一片,只能看见近处几棵树的轮廓,还有远处山峰顶上的积雪,在星光下泛着幽微的蓝。
这样安静。
这样……与世隔绝。
他真的要走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得走。
他对自己说。
不能停在这里。
饭后,陈肃收拾碗筷,火独明去溪边打水。溪水在夜色里黑沉沉的,只有靠近岸边的地方,能看见冰层下微弱的光。他蹲下身,用手破开冰,舀起一桶水。
水很凉,凉得刺骨。
他提着水桶往回走,脚步很稳。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这一夜,火独明没怎么睡。
他躺在干草铺的床上,睁着眼,看着屋顶的茅草。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小片银白。风从山谷那头吹过来,掠过屋顶,茅草发出簌簌的轻响。
他想了很多。
想北境的雪,想断魂崖的风,想宫宴上的灯,想凤筱的热闹。
也想陈肃。
这个萍水相逢的老人,救了他,治了他,留了他,现在又要送他走。不问来处,不问归途,只是安静地做着他认为该做的事。
像山里的石头,沉默,却坚实。
……
天快亮的时候,火独明起来了。
他穿好陈肃给的那身衣裳——粗布深青袄,厚底棉靴,外面罩上半旧的羊皮袄。衣裳很合身,靴子也很跟脚,走在屋里,几乎没有声音。
他收拾好行装——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有那把陈肃给的匕首,一些干粮,一壶水。还有……那支桃木簪。
簪子他一直带在身上。
坠崖时没丢,养伤时没丢,现在也不会丢。
‘此簪,永不会丢!’
他将簪子小心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然后,他推开门。
黎明前的山谷,黑得浓稠。天边还没有一丝光,只有头顶几颗最亮的星,冷冷地闪着。风停了,雪地泛着幽蓝的微光,像一片凝固的海洋。
陈肃已经起来了。
老人站在屋檐下,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焰很小,在晨风里微微摇晃,将他的脸照得明暗不定。
“要走了么?”陈肃问。
“嗯。”火独明点头。
陈肃没说话,只是将油灯递给他:“路上用。”
火独明接过。灯很轻,灯焰在手心里跳动着,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院。
雪地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黎明里格外清晰。山谷里的轮廓渐渐浮现出来——岩石、枯树、冰封的溪流,还有远处那条通往谷外的、蜿蜒的小径。
走到谷口时,天边终于透出了一丝光。
很淡,很薄,像有人用最细的笔,在深蓝色的天幕上轻轻划了一道银边。那道银边慢慢扩散,渐渐染上浅浅的橘,然后是粉,最后是金。
火独明停下脚步,转过身。
陈肃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背着手,看着天边那片越来越亮的光。
“就送到这里吧。”火独明说。
陈肃点点头,目光从天边收回来,落在他脸上。晨光熹微,将火独明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那张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可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再是空洞,不再是死寂。
而是一种……沉静下来的坚定。
……
“将军,”陈肃开口,声音在晨风里有些飘,“此去路远,前路未卜。但……”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东边——
那里,第一缕真正的晨光正撕开夜幕,像一柄金色的利剑,劈开黑暗,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
“天亮了。”陈肃说,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却真挚的笑容,“你的世界,也会亮的。”
火独明怔了怔。
他顺着陈肃的手指望去。
晨光越来越盛。金色的光芒从山脊后面喷薄而出,洒向这片沉寂了一夜的山谷。积雪开始泛光,冰层开始闪烁,连那些枯树的枝丫,都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粉。
整个世界,都在苏醒。
他的世界……也会亮吗?
他不知道。
但他想,或许可以试一试。
火独明收回视线,看向陈肃,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
两个字,包含了太多。
谢救命之恩,谢收留之情,谢赠衣之谊,也谢……这句黎明时分的祝福。
陈肃摆了摆手:“去吧。”
火独明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山谷,看了一眼这个救了他、也让他重生的地方。然后,他转身,迈开步子,朝着谷外走去。
油灯在他手里晃着,灯焰在晨风里跳跃,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身后,陈肃一直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渐渐变小,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晨光与山影的交界处。
……
老人站了很久。
直到太阳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整个山谷,将积雪照得晶莹剔透,将溪冰照得流光溢彩。
他这才转身,慢慢地往回走。
脚步很慢,却很稳。
像这座山,这条溪,这片谷——沉默,坚实,亘古不变。
而远去的火独明,已经走上了那条蜿蜒的山道。
晨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风吹起羊皮袄的下摆,猎猎作响。他提着油灯,一步一步,朝着未知的前路走去。
……
天,确实亮了。
他的世界会不会亮,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至少现在,他走在光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