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风起青萍（下）（1/2）
宗门大殿，再起风云。
与上次李卷独自阐述构想时那带着探究与审视的氛围不同，此次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的玄冰，弥漫着无形的硝烟。宗主云鹤真人陆云舒高踞上首，面色依旧平和，但那双温润眼眸深处，却仿佛蕴藏着洞察一切的星河流转。执法堂首座玄寂长老沈忘言，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冷峻的目光扫过下方，带着刺骨的审视意味，让修为稍低者几乎不敢直视。
各峰峰主、相关长老济济一堂，气息或磅礴，或晦涩，或锐利，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古岳长老位列其中，面色沉静如岳，只是偶尔看向大殿中央时，眼底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而此刻大殿的焦点，无疑是分列两边的“原告”与“被告”。一边是以外门丹堂刘教习、器殿张教习、任务堂王副堂主为首，以及内门星衍峰弟子韩立为代表的反对者们，他们或悲愤，或激动，或委屈，仿佛承载了天大的冤屈。另一边，则只有一人——青衫磊落，身姿挺拔，独自立于大殿中央的李卷。他面色平静，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汹涌波涛中屹立不倒的礁石。
“宗主！各位峰主、长老！请为弟子等做主啊！”
刘教习率先扑跪在地，声音凄切，带着哭腔，瞬间将大殿内的悲情气氛渲染到极致。他涕泪交加，将自己描绘成一个为宗门奉献一生、却遭无情抛弃的老忠臣。
“弟子刘能，自入丹堂，三十寒暑，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可如今……如今这什么KPI……竟将弟子评定为不堪之用，削我资源，毁我清誉！此体系只认冷冰冰的数据，全然不念旧情，不顾弟子数十年炼丹感悟与经验，实乃……实乃灭绝人性，寒尽天下老弟子之心！”他捶胸顿足，演技精湛，引得几位与世家关系密切的长老微微颔首，面露同情。
王副堂主立刻上前一步，拱手厉声道：“宗主明鉴！任务堂乃外门基石，如今却被一套来历不明、算法诡异的系统把持！任务评分朝令夕改，贡献值计算繁复冗杂，引得外门弟子怨声载道，执事无所适从，秩序几近崩坏！更有人借此系统，行党同伐异之实，将高贡献任务尽数派发其‘万界互联’亲信，打压不附庸之辈！此风若长，外门岂有宁日？宗门根基必将动摇！”他言辞犀利，直接将问题上升到了动摇宗门根基的高度，目光锐利地刺向李卷。
韩立也赶忙躬身，语气充满了委屈与不甘：“弟子韩立，一向恪尽职守，只因一时小小疏忽，便被此体系无限放大，苛责至此！敢问，长此以往，还有哪位弟子敢勇于任事？稍有差池便万劫不复，这分明是逼我等庸碌无为，明哲保身！此体系苛政猛于虎，绝非宗门之福！”
张教习等人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将KPI体系批驳得体无完肤，将李卷形容成仗势欺人、祸乱宗门的奸佞之徒。他们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交织成一片声势浩大的声讨浪潮，仿佛要将孤身一人的李卷彻底淹没。
流云峰峰主洛千帆嘴角噙着一丝冷笑，适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哦？如此说来，这试点不过半月，便已弄得外门鸡飞狗跳，怨声载道？本座此前便觉此体系过于激进，不切实际，如今看来，果不其然。若因一人之异想天开，而坏宗门数千年之稳定，实属不智。”他虽未直接指责李卷，但那轻飘飘的几句话，却将李卷钉在了“异想天开”、“破坏稳定”的耻辱柱上。
星衍峰司空行眉头紧锁，看着自家弟子韩立，又瞥了一眼李卷，缓缓道：“阵法维护，确需谨慎。然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若因微末瑕疵便全盘否定，是否过于严苛，失了教化之本意？”他话语中透着对体系“缺乏人情味”的不满。
丹霞峰曲凝丹亦微微颔首，语气清冷：“丹道之妙，存乎一心。以数据量火候，以指标定丹品，终究落了下乘，恐难真正培养出丹道大师。”她代表着传统技艺传承者对“量化”的本能排斥。
一时间，大殿之内，反对之声呈压倒之势。沉重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压向大殿中央那孤零零的身影。许多中立派峰主长老的目光中也充满了疑虑，看向李卷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古岳长老眉头紧锁，正欲开口为李卷分辨几句，却见宗主陆云舒微微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宗主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李卷身上，如同古井深潭：“李卷，众议汹汹，指陈历历，你，有何辩解？”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于李卷一身。
面对这滔天巨浪般的指责与质疑，李卷脸上并无半分惧色，也无急于辩白的慌乱。他先是从容不迫地向上首的宗主和各位峰主深深一揖，仪态从容，仿佛面对的并非生死攸关的指控，而是一场寻常的问询。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电，直射向跪地哭泣的刘教习。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让刘教习的哭声不由自主地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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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教习。”李卷开口，声音清越，如同玉石相击，瞬间压下了大殿内的嘈杂，“您口口声声，三十载兢兢业业，劳苦功高。弟子心中，对此等为宗门奉献之前辈，本是心怀敬意的。”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锐利如刀：“然而，敬意，不应成为掩盖无能的遮羞布！责任，必须与成效相匹配！”
不等刘教习反驳，李卷语速加快，问题如同连珠炮般轰击而去：“您既言兢兢业业三十载，那么请问！这三十年来，您可曾独立研发或成功改良过哪怕一种丹方，为宗门丹道添一砖一瓦？您门下所指导的弟子，有几人凭借真才实学，成功晋升二阶炼丹师？近五年来，您负责炼制的‘凝气丹’，平均成丹率是几成？其中，能入上品者，又有几何？！”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刘教习的心口。他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发现任何言语在如此具体、如此致命的问题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所谓的“经验”、“苦劳”，在“成效”这把照妖镜下，瞬间原形毕露。
“你……你……黄口小儿！安敢……安敢如此辱我！丹道玄妙，岂是……岂是这些冰冷数字可以衡量！”刘教习只能色厉内荏地重复着苍白的反驳。
“非是数字冰冷，而是事实残酷！”李卷声音陡然拔高，声震大殿，“宗门供给灵草、地火，弟子付出光阴与心血，所求者，乃是丹道精进，是为宗门炼制出更多、更好的丹药！若三十年来，成丹率始终低下，丹药品质平庸，未能培养出杰出后继者，那么，您所谓的‘兢兢业业’，究竟是真心奉献，还是……滥竽充数，尸位素餐？！”
“尸位素餐”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大殿中炸响，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刘教习“噗”地喷出一口鲜血，指着李卷，浑身颤抖，再也说不出话来。
李卷看也不看他，目光如炬，瞬间锁定眼神闪烁的王副堂主。
“王副堂主！”李卷一步踏前，气势逼人，“您质疑算法来历不明，认为体系复杂，扰乱秩序？好！那我便与你论一论，何为秩序，何为简单！”
他手掐法诀，一道璀璨灵光自指尖迸发，在空中迅速凝聚成一面巨大的光幕。光幕之上，清晰罗列着旧制度下数个触目惊心、极不合理的任务评定案例：
【甲级任务：采集十株清心草（生长于安全区），贡献点：100】
【甲级任务：采集一株百年灵芝（有筑基期妖兽守护），贡献点：100】
【乙级任务：猎杀一阶下品风狼（需组队），贡献点：50】
【甲级任务：独力猎杀一阶上品赤炎虎，贡献点：100】
光幕数据一出，不少了解外门事务的峰主长老顿时皱起了眉头。
“这便是王副堂主口中维护了数千年的‘简单’秩序？”李卷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风险天差地别的任务，贡献点相同！对弟子能力要求截然不同的任务，贡献点无法体现差距！这究竟是‘简单’，还是‘粗暴’？是‘秩序’，还是滋养人情关系、权力寻租的沃土？！”
他目光锐利如剑，直刺王副堂主：“您口口声声说我等‘结党营私’、‘打压异己’，请问，证据何在？！新体系之下，任务推荐基于客观的能力画像匹配，贡献值由公开透明的算法根据任务难度与完成情况计算，一切数据记录在案，可供执法堂、在座任何一位峰主随时调阅核查！敢问王副堂主，您有何确凿证据，证明我李卷，或‘万界互联’任何成员，篡改了核心数据，操纵了算法模型，进行了您所说的营私之举？！”
李卷的声音如同雷霆，在大殿中滚滚回荡：“若拿不出证据，仅凭臆测与流言，便在此宗门重地，宗主与各位峰主面前，公然构陷同门！这，才是真正扰乱宗门秩序，其心可诛！”
王副堂主被这连番诘问逼得连连后退，脸色煞白，额头上渗出细密冷汗，在李卷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他感觉自己那些暗中手段无所遁形，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李卷并未穷追猛打，转而看向面色惴惴的韩立，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韩师兄，你言道体系‘吹毛求疵’，让你不敢勇于任事。那我问你，可知我青云宗护山大阵‘周天星斗阵’共计多少核心符文节点？每一节点，又关联多少辅助灵纹？”
韩立一愣，下意识答道：“核心节点三百六十五，对应周天之数，每节点关联辅助灵纹……数以千计。”
“不错！”李卷目光灼灼，“数以千计的灵纹，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此次疏忽的，虽只是一个基础聚灵阵的微小符文磨损，但若此等‘小小疏忽’发生在护山大阵的关键节点，会是什么后果？！是否会导致灵气泄露，阵法运转滞涩，乃至在强敌来犯时，出现致命破绽，酿成宗门覆灭，弟子涂炭之惨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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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宗门任务，非是儿戏！弟子职责，重于山岳！体系记录你的疏忽，并非刻意针对，而是在警示你，也是在警示所有弟子——责任二字，当刻于魂，铭于心！对细节的敬畏，对规则的遵守，才是对宗门、对同门最大的负责！若连这点压力与自省都无法承受，遇错只知委过于外，谈何勇于任事？又如何能担当得起更大的重任？！”
韩立被说得满脸通红，冷汗直流，想起可能引发的严重后果，后怕不已，深深低下头去，再不敢言语。
逐一驳倒眼前的“原告”后，李卷霍然转身，面向宗主与各位峰主，再次深深一礼。当他抬起头时，眼中仿佛有星辰燃烧，一股沛然莫御的气势自那看似单薄的身躯中升腾而起。
“宗主！各位峰主！”李卷声音朗朗，如同金铁交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心底，“今日诸位所见所闻之反对，究其根本，不过两点：其一，旧有利益被触动，既得者不甘失去，故而抱团反扑！其二，对新法不解不明，心存畏惧，便以‘灵性’、‘感悟’、‘经验’等玄虚之词作为盾牌，抗拒变革！”
他手臂一挥，指向光幕上那些旧制度的荒唐案例，语气变得沉痛而激昂：“然而，他们只看到了自身那微不足道的利益受损，却选择性失明，对旧制度下无数寒门弟子才华被埋没、无数有志之士因资源不公而蹉跎岁月视而不见！他们享受着旧制度模糊地带带来的特权与好处，却反过来指责追求公平、效率与透明的新体系为‘不公’！这，才是世间最大的不公，是附着在宗门肌体上最恶毒的脓疮！”
话音未落，李卷再次打出一道灵光。光幕上的内容瞬间切换，变成了周数团队那份《试点初期数据对比分析报告》中最核心、最震撼的数据图表！一条条曲线昂扬向上，一个个百分比鲜红夺目！
“空口无凭，数据为证！”李卷声如洪钟，指着光幕，“此乃试点半月，外门任务堂、丹堂、器殿等核心试点区域，最真实的数据反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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