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棋局对弈(2/2)
陆执看了她许久,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看不透?朕看你看得挺透。知道什么时候该藏拙,什么时候该亮爪子。也知道……怎么在朕眼皮底下,搞小动作。”
最后一句,让慕笙脊背瞬间绷直。
他知道她让小喜子小顺子去打探的事了?
“奴婢……”她正要解释。
“不必解释。”陆执摆摆手,重新转身,面向那一池枯荷,“你查你的,朕查朕的。朕倒要看看,最后查出来的东西,是不是一样。”
这话,算是默许,也算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至于那件坎肩……”陆执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掺了冰碴,“德全报上来了。金线确是‘雪里金盏’纹样无疑,且绣入时间至少在两年以上。针工局的旧档显示,先贵妃薨逝后,所有相关纹样图稿依例销毁,但当时负责保管的一个老宫女,在事发前三个月,因‘失手打翻烛台’被贬去浣衣局,没多久就‘失足落井’死了。”
慕笙心头剧震。老宫女……失足落井?又是井!
“而前年负责那批皮货入库查验的,是尚服局一个姓王的掌事宫女。她在坎肩入库后半年,得了恩典放出宫了,去年嫁了人,随夫家去了南边。巧的是,她离宫前,曾与昭华宫一个洒扫宫女是同乡,往来密切。”
线索,似乎隐隐指向了昭华宫。但又隔了一层,死了的,走了的,都是些无关紧要、无法对证的小角色。
“陛下,这……”慕笙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布局如此深远细致,将可能的人证要么灭口,要么远远送走,这绝不是林昭仪一个人能做到的!她背后,必然还有更深、更隐秘的势力!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陆执打断她,语气森然,“有人,很早以前,就在织一张网。用的线,是陈年旧事,是宫规禁忌,是……朕的逆鳞。”
他缓缓转过身,暮色将他整个身影笼罩,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冰冷而暴戾的火焰。
“他们想用母妃的事来搅乱朕的心神,来试探朕的底线,甚至……来打击朕。”他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那朕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雷霆之怒!”
这一刻,他身上散发出的杀意和威压,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福公公深深地低下头,远处的侍卫更是屏息凝神。
慕笙也感到一阵心悸。但与此同时,她清晰地听到了他狂怒心音之下,那一丝极力压抑的、深切的痛楚。
【母妃……他们连您走了都不放过……】
【都要拿来利用……都要拿来伤害……】
【该死……都该死!】
那心音里的痛苦,竟比愤怒更让她触动。
“陛下,”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在这肃杀寂静中格外清晰,“先贵妃娘娘若在天有灵,必不愿见陛下因旧事伤痛,更不愿有人利用她的名讳行阴私之事,扰乱宫廷,伤害陛下。彻查真相,严惩元凶,以正宫闱,以慰娘娘在天之灵,方是正道。”
她顿了顿,迎着陆执骤然聚焦过来的、锐利如刀的目光,继续道:“至于那些宵小伎俩,妄图以阴私撼动天威,不过是蚍蜉撼树,徒惹人笑。陛下乃天下之主,明察秋毫,心如磐石,又岂会被几针旧线、几句谗言所惑?”
这话,既是劝慰,也是表态,更是将自己与“阴私伎俩”划清了界限。
陆执盯着她,半晌没说话。暮色越来越浓,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良久,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有些哑,有些涩,却少了刚才那股毁灭一切的暴戾。
“心如磐石?”他重复着,像是自嘲,又像是别的什么,“慕笙,你倒是会说话。”
他抬手,指了指那荷塘对面,荒草丛中隐约可见的、癸字库的轮廓:“你说,那口废井里,除了改道的暗渠,还会藏着什么?”
话题转得突然,慕笙怔了一下,随即意识到,陆执可能已经派人探查过那口废井了。
“奴婢不知。”她谨慎回答。
“你不知道,朕也不知道。”陆执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显深沉,“但很快,就会知道了。德全的人,今晚就会下井。”
他往前走了两步,几乎与慕笙并肩,望着那片沉入夜色的荒园。
“这宫里,就像这池子。面上是枯荷败叶,底下……却是不知道埋了多少年的淤泥和骸骨。”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慕笙沉静的侧脸上,“慕笙,你敢不敢,跟朕一起,把这池子底下的东西,都翻出来看看?”
慕笙心头重重一跳。
这话,已不仅仅是询问,更像是一种邀请,一种将她纳入某种“同盟”的试探。
夜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宫灯次第亮起,在他们身后拖出长长的、晃动的影子。
慕笙抬起头,看向陆执。黑暗中,他的眼眸依然亮得慑人,里面映着跳动的灯火,也映着她自己的身影。
她缓缓地,郑重地,福身一礼。
“奴婢,愿随陛下,涤荡污浊,重现清明。”
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陆执看了她片刻,没再说什么,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回宫。”
福公公连忙示意慕笙跟上。
一行人沉默地行走在渐浓的夜色中。宫墙高耸,将天空切割成狭窄的一条,上面缀着几颗疏淡的星子。
慕笙跟在陆执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能听到他沉稳的脚步声,也能听到他心中那翻腾未息的思绪。
【且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这盘棋,朕要赢,赢得干净彻底。】
【母妃……您看着吧。】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仅仅是一个挣扎求存、被动应对的小宫女了。
她踏入了一场更宏大、也更危险的棋局。
而对弈的双方,一方是隐藏在宫廷最深处的黑暗,另一方,是眼前这位心思莫测、杀伐果断的帝王。
而她,选择站在了帝王这一边。
前路注定荆棘密布,但她心中,却奇异地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与决心。
夜色如墨,宫灯如豆。
长长的甬道上,帝王的仪仗沉默前行,融入深宫无边的黑暗与寂静里。
而一场席卷宫廷的风暴,已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