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雷霆雨露(2/2)
她挽着袖子,和几个宫女一起,仔细地将一匹匹料子展开,轻轻拍打,拂去可能的尘螨。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颊被阳光晒得微微泛红,神情却是专注而平和的。
小喜子和小顺子在一旁帮忙搬运箱笼,眼睛却不时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自那日癸字库回来后,慕笙便格外注意安全,出入都带着他们二人。
“慕司饰,”一个负责晾晒皮毛的小宫女抱着一件银狐坎肩过来,小声道,“这坎肩腋下的线好像有些松了,您看看?”
慕笙接过来,对着光仔细查看。是内衬的缝合线有些老化脱线,需要重新加固。她点点头:“嗯,是得补几针。午后我空了就弄。”
“哪敢劳烦司饰亲手做这个,”小宫女笑道,“奴婢拿去给绣房的姐姐们看看就是。”
“无妨,顺手的事。”慕笙将坎肩放在一旁晾晒皮毛的竹架上,“这是前年冬日库里存的吧?皮毛保养不易,这些细微处更要注意,否则穿的时候绽了线,失了体面是小,若是重要场合,便是罪过了。”
她语气温和,却自有一种令人信服的细致。小宫女连连点头,心中佩服。这位新上任的慕司饰,不仅手艺好,管着偌大库房井井有条,待下人也从无疾言厉色,难怪能得陛下青眼。
正忙碌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几个面生的太监,簇拥着一位穿着体面、手持拂尘的中年嬷嬷,径直闯了进来。那嬷嬷神色倨傲,目光扫过满院晾晒的料子,最后落在慕笙身上。
“哪位是尚服局慕司饰?”嬷嬷开口,声音尖细。
慕笙放下手中料子,上前一步,福身行礼:“奴婢便是。不知嬷嬷是?”
“咱家是寿康宫负责库房的姜嬷嬷。”那嬷嬷抬着下巴,“奉太后娘娘懿旨,来取几样东西。”
寿康宫?太后?
慕笙心头微动。当今太后并非陆执生母,而是先帝继后,一向深居简出,很少过问后宫具体事务。今日怎么忽然派人来尚服局取东西?
“不知太后娘娘需要何物?奴婢这就去取来。”慕笙态度恭敬。
姜嬷嬷从袖中抽出一张单子:“喏,就这上头列的。太后娘娘说了,有些是旧年赏出去的,如今想起来了,要看看样子,或许要重新仿制。你照着单子,一件件找出来,仔细包好,咱家要亲自查验,带回寿康宫。”
慕笙接过单子一看,上面列了七八样东西,有布料,有首饰配件,还有两件绣品。东西不算多,但年份跨度不小,最早的一件甚至是十几年前的贡品。
“嬷嬷稍候,奴婢这就去取。”慕笙将单子递给旁边掌事宫女,吩咐她去库房按单寻物。自己则对姜嬷嬷道:“嬷嬷请这边用茶稍候,东西找齐需要些时间。”
姜嬷嬷却摆摆手:“不必。太后娘娘催得急,咱家就在这儿等着。你自去忙你的,该晾晒晾晒,该整理整理,不必管咱家。”说着,竟真的在院中石凳上坐了下来,一双眼睛却像探照灯似的,在院子里、在慕笙身上、在那晾晒的料子上来回扫视。
慕笙心中疑窦渐生。太后催得急,这姜嬷嬷却不进屋里喝茶干等,反而要在这晾晒的院子里坐着?行为着实有些古怪。
但她面上不显,依旧客气地应了,转身继续指挥宫女们晾晒。只是,她走动间,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那位姜嬷嬷。
果然,没过多久,那姜嬷嬷坐不住了。她起身,像是随意走动,在晾晒的料子间穿梭,这里摸摸,那里看看。走到晾晒皮毛的竹架旁时,她的脚步停了下来。
目光,落在了那件慕笙刚才看过、准备午后修补的银狐坎肩上。
姜嬷嬷伸出手,拎起那坎肩,翻来覆去地看,尤其在那腋下脱线处,停留了许久。然后,她忽然“咦”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
“这坎肩……”姜嬷嬷皱着眉,将坎肩举高些,对着阳光,指着腋下某处,“这里……这绣纹,怎么瞧着有些眼熟?”
慕笙心中警铃微作,走了过去:“嬷嬷,这坎肩是前年存库的旧物,有何不妥吗?”
姜嬷嬷瞥了她一眼,没回答,反而招手叫来自己带来的一个小太监:“你眼神好,来看看,这坎肩腋下这绣的暗纹,像不像……像不像当年贵妃娘娘那件‘雪里金盏’斗篷上的纹样?”
小太监凑近仔细看了,迟疑道:“嬷嬷这么一说……是有些像。那‘雪里金盏’的纹样,是贵妃娘娘独有的,当年还是江南最有名的绣娘专门绘了样子,宫里除了贵妃娘娘,别人不许用的……”
贵妃娘娘?
慕笙瞳孔微缩。先帝贵妃,正是陆执的生母!那位在生产后不久便“病逝”,死因成谜,成为陆执心头最深伤疤的薄命红颜!
而这坎肩上,怎么会有她独有纹样的绣线?
姜嬷嬷脸色沉了下来,将那坎肩重重往竹架上一放,转向慕笙,目光锐利如刀:“慕司饰,这坎肩,是从哪个库房、哪个箱子里取出来的?经手过哪些人?你给咱家说清楚!”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所有宫女太监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惊恐地看着这边。
小喜子和小顺子立刻靠拢到慕笙身边,手悄悄按在了腰间的短棍上。
慕笙迎着姜嬷嬷审视的目光,心念电转。
这绝不是巧合。
一件前年入库、她今日随手拿起看过、准备修补的旧坎肩,恰好被寿康宫来的嬷嬷“发现”了疑似先帝贵妃独有纹样的绣线?
太后深居简出多年,为何突然派人来取陈年旧物?
这姜嬷嬷,行为为何如此蹊跷?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这不是冲着她慕笙来的,还能是冲着谁?
而目标,恐怕不仅仅是让她失职获罪那么简单。牵扯到先帝贵妃……这是要触陆执的逆鳞,要彻底毁了她!
阳光依旧明媚,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可慕笙却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正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她看着那件静静躺在竹架上的银狐坎肩,那腋下脱线处,在阳光下,仿佛一张咧开的、嘲讽的嘴。
风雨,果然从未停歇。而且,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加阴毒,更加致命。